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酒旗在夜风里翻卷,将“醉仙居”三个烫金大字抖得忽明忽暗。媚娘倚着二楼雕栏,指尖转着一只琉璃盏,琥珀色的三勒浆晃出细碎的光。楼下那桌客人又来了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腰间挂着一枚褪了漆的铜哨——那是边军传令用的式样。她垂下眼睫,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。
灯影摇红,琵琶声切。媚娘旋身下楼,赤足踏在波斯地毯上,脚踝的银铃叮当响成一片。那旧袍客人正低头啜酒,见她来了,握着酒碗的指节微微泛白。她笑着将手搭上他肩头:“这位军爷,今日怎么不点那坛‘烧刀子’了?”那人喉结动了动,声音哑得像砂纸:“胡姬……莫要耽误我喝酒。”
她俯身替他斟酒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腕上青色的旧疤。那客人的目光倏地一凝,随即移开,端起碗一饮而尽。媚娘直起身,指尖若无其事地抚过自己腕上那道疤——这是她十三岁那年,学骑马时被缰绳勒出的。可她知道,对面那人记得的,是另一道更深的口子。
三更时分,曲终人散。媚娘吹熄了堂中最后一盏羊角灯,却独独留了后门那盏昏黄的纸灯笼。她摸出枕下那半块虎符,铜面冰凉,虎目处有个缺口,正好与另一块拼合。门轴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旧袍客人闪身进来,反手闩上门,从怀里掏出一块沾了泥的布帛。
“将军旧部在陇西又拢了三百骑。”他压低声音,布帛上画着密密麻麻的记号,“只是粮草……”
媚娘将虎符收进袖中,转身从妆奁底下摸出一只锦袋,丢到他怀里:“这是上个月从几个吐蕃商人那里‘买’来的金叶子,先拿去应急。”那人掂了掂分量,忽然抬头:“五娘,你当真要走到那一步?”窗外风声呜咽,媚娘侧过脸,半张面容隐在烛影下:“我爹和我三个哥哥,都死在那一战里。你说呢?”
那人不说话了。烛火跳了跳,他忽然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刃,刀柄缠着旧得发黑的皮绳:“这是将军当年贴身佩的。如今……也该物归原主了。”媚娘接过短刃,指尖触到刀柄上刻的“魏”字,呼吸一滞。她缓缓抽出刀,雪亮的刃上映出她一双幽深的眼。
“后日夜里,平康坊有场夜宴。”她将短刃插回刀鞘,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,“安西都护府的那位小都尉,也会来。”旧袍客人皱眉:“你想动手?”媚娘没答,只将短刃压回枕底,又理了理鬓边的珠花,仿佛方才说的不过是明日去城南买一盒胭脂。
“五娘,”那人走到门边,忽然顿了顿,“当年在玉门关外,你爹最后交代的一句话,你可还记得?”媚娘背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:“他说,让咱们家的女儿,再莫要碰刀了。”门栓“咔哒”落下的声音里,她低低笑了:“可惜,我偏是个不听话的。”
她吹熄了那盏灯笼。黑暗里,枕下那半块虎符硌着她的耳廓,冰凉如昨夜残月。后窗外的街巷深处,隐约传来一声野猫的长嚎——那是旧部约好的暗号,三长两短,说是“有急报”。媚娘翻了个身,将短刃压在身下,刀鞘的铜扣硌得她肋骨生疼。她数着心跳,等那猫叫声再响第二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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