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那道门开的时候,白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。暴雨砸在瓦片上,像无数个拳头擂着屋顶,而她手里攥着的铜钥匙,是上个月在灶台底下刨出来的。她公公咽气前,指着西厢房说了半句“锁着……”,就再没睁开眼。村里人守了七年的贞洁牌坊,此刻在她脚下碎成一片水光。
门轴发出锈铁的呻吟,一股霉味涌出来,混着药渣和咸菜的气味。她先看见的是一条断腿,裤管空荡荡地垂在床沿,接着是一双瞎了的眼睛,白得吓人,却准确地转向她来的方向。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——那张和她死去的丈夫一模一样的脸,只是多了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。
“你……”她喉咙发紧,声音像被雨泡涨了。
瞎眼的人先开口:“是老七媳妇?”他语气平静,仿佛她只是来送晚饭。“你公公没告诉你,这屋里还养着三个废人?”
白洁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踢到门槛。那个长得像她丈夫的人动了动,锁链在脚踝上哗啦响。他盯着她看,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堵墙。
“别怕。”断腿的人支起身子,从怀里摸出半块玉来,“你公公救了我们,代价是让我们永远出不去。”玉的纹路她认得——那是她丈夫当年定亲时打的一对,另一块在她自己陪嫁的箱子里压着。
暴雨顺着她湿透的头发往下淌,滴在门槛上,发出嗒嗒的声响。“他分明说,你们是山匪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七年前,就是他带人剿了你们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,雨声忽然变得特别大。瞎眼的人摸索着从枕下抽出一封信,纸已经黄了,折痕处磨损得厉害。“你丈夫写给你的,”他说,“托我们带回来,却被你公公截在了这儿。”
白洁接过那封信,纸轻得像一片枯叶。她认出那个熟悉的字迹,笔画微微发抖,像是写的时候就拿不稳笔。她没急着看内容,只是握紧了信纸,目光扫过三个男人的脸:瞎眼的平静,断腿的苦涩,而那个和丈夫长得一样的人,终于低下头去。
“他活着。”那个人说,声音沙哑,“在边关,活得比谁都硬气。”
“那我公公……”白洁的声音细下去。
“你公公怕他回来。”断腿的人接了话,“怕他回来,这贞节牌坊就立不住。”
白洁低头看了看信纸,雨水已经洇开几个字:“洁吾妻……”。她没敢再往下看,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雨幕里,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闪电割成两半。
“你们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出乎意料地稳,“门开着。”
瞎眼的人站起来,摸索着扶住断腿人的肩。那个长得像她丈夫的人最后才动,经过她身边时,轻声说了句:“他在等你。”
白洁没有回头,只是把信纸按在胸口,感受那上面的字迹隔着薄薄一层湿布,烫着她的皮肉。屋外雷声滚过,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送丈夫出征的那个清晨——他笑着说:“等我回来,给你带北地的胭脂。”
她攥着信,走进雨里。身后传来锁链落地的声响,混着雨声,像谁在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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