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县委办秘书科的走廊里,日光灯管嗡嗡响着,照得人心里发慌。林川端着搪瓷杯从开水房出来,热气扑在脸上,恍惚间他还能闻到前世那辆奥迪车里真皮座椅的气味。走廊尽头,秘书科长刘建国正领着新来的副主任视察,指指点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“小林,愣什么?快把会议室的茶续上。”隔壁综合科的周大姐探出半个身子,压低声音,“张主任今天心情不好,刚在会上拍了桌子。”
林川应了一声,脚步却比从前稳当许多。他记得,前世就是这位张副主任在年底机构改革时,把他从临时工名单里划了出去。那会儿他只会低头干活,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。可如今他知道,张副主任最烦的是文件格式不统一——上周那份农改报告,就是栽在页码编排上。
他走进会议室时,张副主任正低头翻材料,眉头拧成个川字。林川没急着倒水,先不动声色地将桌上散乱的几份文件按序号重新理顺,又把最上面那份报告的页脚捻了捻,露出整齐的页码。“小同志,你动我文件做什么?”张副主任抬眼,目光带着审视。
“张主任,我看这份报告页码跳了,怕您翻着费劲。”林川语气不卑不亢,手指轻轻点了点页脚位置,“办公室打印机老卡纸,我昨天修的时候调了调,应该不会再错页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您上周批示的那份《乡镇企业改制方案》,我也按新格式重新誊了一版,放在您右手边第三摞了。”
张副主任的眉头松动了几分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没再说话。但林川注意到,他翻报告时,特意先看了一眼页码。
出了会议室,林川的心跳才慢慢平复。他靠在楼道拐角的墙边,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声音。前世他熬到副厅级,却死在巡视组进驻前夜——急性心梗,连句遗言都没留下。那会儿他才明白,自己大半辈子都在揣摩上意、平衡关系,却从没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回。重来一次,他不求大富大贵,只想在体制里走出一条干净的路。
“林川?林川!”传达室的刘大爷举着张纸条跑过来,“市里有份急电转到你们科,说是让下午三点前回传。”刘大爷喘着气,把纸条往他手里一塞,“你们科长不在,我看你平时机灵,你给看看?”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关于棉纺厂职工安置方案的补充意见,请速报分管领导审示。”落款是市政府办公室。林川心头一跳——他记得,这份补充意见在当年引发了极大的争议,因为涉及下岗职工的补偿标准,好几个县都因为处理不当闹出了群体事件。
他捏着纸条想了片刻,匆匆回到办公室,在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《信访工作手册》。里头夹着几张手写的便签,是他刚进县委办时做的笔记,字迹歪歪扭扭,却密密麻麻记着各口各部门的分管范围。“棉纺厂……”他顺着索引找了找,眼睛一亮,“归赵副县长分管,赵县长下周二要下基层调研,这事儿耽误不得。”
他抄起电话,拨通了政府办那边的号码。响了两声,对面接起来,是个年轻女声。“麻烦帮我接赵县长秘书,就说县委办有人对棉纺厂方案有个补充建议,想提前沟通一下。”林川说得不急不缓,心里却像绷了根弦——他不知道这一通电话,会把他推向哪个方向。
电话那头顿了顿,传来一句:“你稍等,赵县长正好在办公室。他问你叫什么名字?”
林川握着话筒,指尖微微发凉。窗外,1998年的阳光正白花花地照在县委大院的梧桐树上,蝉鸣聒噪,一声接一声。他深吸一口气,报出了自己的名字:“我是县委办临时工,林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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