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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瘾

我数了三遍硬币，确认是整数，才把它们塞进那台灰扑扑的机器。它发出老式收音机调频的电流声，侧面的指示灯像垂死萤火虫般闪了两下。投币口没有吐出任何东西，但我的指尖突然触到一阵温热——那是某种熟悉到骨子里的触感，像初中时她递给我橡皮时短暂的皮肤接触。

下一秒我就站在了操场边。黄昏的光把跑道染成蜂蜜色，她背对着我在单杠上翻了个圈，校服裙摆扬起又落下。我听见自己胸腔里什么东西轰然倒塌，像积木塔被推倒前的最后一秒。那是周颖，她回头时马尾辫扫过夕阳，嘴角挂着那道我忘了八年的弧线。

然后画面碎了。我跌回凌晨三点的出租屋，膝盖磕在铁皮桌腿上，疼痛真实得过分。机器上方的电子屏亮起一行字：「记忆片段已提取，每次投币可延长五分钟。」

我盯着那个「延长」看了很久。直到屏幕暗下去，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攥着三枚硬币站在机器前，掌心全是汗。第二枚硬币滑进投币口时，我闻到一股打印机混着咖啡的味道。

办公室的顶灯白得刺眼，老板站在我工位旁，把项目书拍在我面前。「这次做得好，」他说，语气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温度，「下季度升你做组长。」周围的键盘声突然停了，同事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，像聚光灯。我低头看着那份署着我名字的方案，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，是真实存在的折痕。

可我知道这是假的。方案是我上周被毙掉的那份，老板当时说「方向不对，重写」。但此刻他正笑着，嘴角的弧度让我想起上周五他骂我时抖动的腮帮子。我伸手想去摸那份文件，指尖却在触到纸面的瞬间穿了过去。世界再次坍缩，回到逼仄的出租屋，机器的指示灯闪烁得比刚才更快。

第三次投币前我蹲了很久。膝盖酸麻，水泥地的凉意顺着裤管爬上来。机器屏幕幽幽亮着，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眼睛。我数了数口袋里剩下的硬币，还有七枚，够我再见她三十五分钟。或者，够我回到那个周末——妈妈还没收拾行李的周六下午，客厅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，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，爸爸在阳台上摆弄他那盆总也养不活的茉莉。

我握着最后一枚硬币没有投。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，像是在催促，又像是在叹息。我忽然想起简介里那句话——「幸运」这个词，是不是本来就带着某种残忍的剔骨刀？它把人生最甜的那几块肉剜下来，泡在福尔马林里供你反复观赏，却永远不准你咬下去。

硬币从我指缝滑落，铛的一声掉进机器里。我甚至没来得及后悔，屏幕就亮了，但这次跳出的不是画面，而是一行从未见过的红字：「检测到用户连续三次未选择「永久保存」选项，是否开启「现实锚定」协议？」

我愣在原地，手指悬在唯一的按钮上方。那枚硬币的余温还留在掌心，而机器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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