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月光从柴房的破瓦缝里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,那张我伺候了十年的脸,此刻扭曲得像庙里剥了漆的恶鬼。她掐着我脖子的手在抖,指甲陷进肉里,血顺着锁骨往下淌,可我竟觉不出疼。满脑子都是那口枯井,青苔爬满井壁,捞上来时白骨上套着的鎏金镯,在日光下晃得我眼晕。
“那镯子,”她凑到我耳边,气息滚烫,像炭火燎过皮肤,“是我娘陪葬的。”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,想笑,却只咳出一口腥甜。十年前夫人暴毙,棺木下葬时我亲眼看着那对鎏金镯随她入了土,如今却从井里捞出来,套在一具不知名的白骨腕上。小姐松开手,退后半步,月光便落在她腕间,空荡荡的,那地方本该有只一模一样的镯子。
我瘫在柴堆上喘气,胸口起伏如破风箱。她转身从角落提出一盏灯笼,火苗摇曳,映出她眼底两点幽光:“你替我背了十年偷人的黑锅,今夜该知道真相了。”枯井里的白骨,是府里十年前失踪的绣娘阿秀。她死前怀了身孕,老爷怕丑事败露,亲手将她推下井去。夫人知道内情,却逼我认下与阿秀相好的罪名,换我一条活命。
“我娘那晚去找阿秀,想封她的口。”小姐蹲下来,灯笼搁在脚边,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,像一截枯枝,“阿秀失手推了她,我娘撞在井沿上,也掉了下去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老爷回来时,只看见井口的血迹。他以为是我娘害死了阿秀,便谎称阿秀偷人私奔,又把罪名栽给你。”
我张了张嘴,干裂的唇缝里挤出一句:“那白骨上……怎么会有夫人的镯子?”小姐笑了,笑得眼泪都溅出来:“我娘落井时,镯子勾住了阿秀的衣带。她摔下去时,镯子便套在了阿秀腕上。”十年了,那对镯子一直沉在井底,陪着两具白骨。直到今日淘井,才重见天日。她抹了把脸,忽然抓住我的手腕:“可老爷不信。他说是我娘偷了汉子,与外人生下野种,才遭了报应。”
我浑身发冷,想起十年前老爷看我的眼神,像淬了毒的刀子。他逼我认与阿秀有私情时,说只要供出奸夫,便给我十两银子放我出府。我那时怕死,便照他说的编了姓名。可今夜我才明白,老爷要的不是阿秀的奸夫,而是夫人的奸夫。他怀疑小姐非他亲生,怀疑夫人与人有染,才设下这连环套,要我坐实夫人的罪名。
“你走吧。”小姐忽然松了手,退到门边,“府里留不住你了。老爷明日便要开棺验尸,若查到我娘身上,你我都活不成。”我扶着柴堆站起来,腿肚子还在打颤:“那你呢?”她没答话,只是从袖中摸出半块玉佩,塞进我手心:“城南柳家巷,有个姓程的郎中,你把这个给他,他会收留你。”灯笼被风吹灭,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我攥着玉佩,掌心被硌得生疼。月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那块玉上,我忽然看清了纹路——是半只并蒂莲,与小姐颈间挂的那半只,正好拼成一对。井里的白骨,腕上的鎏金镯,柳家巷的程郎中……我猛然想起十年前,老爷书房里那幅被焚毁的画,画上女子颈间,分明也挂着并蒂莲。她是谁?程郎中又是谁?柴房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。我捏紧玉佩,踏出门槛的刹那,瞥见东厢房窗后一闪而过的身影,手里握着柄寒光凛凛的剪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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