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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啊宾第二部

老槐木像的眼睛裂开一道缝，里头没有瞳仁，是一汪浑浊的油光。阿宾跪在供桌前，嘴里那半块供果还没来得及咽，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絮。那声音苍老得像树皮剥落，却清清楚楚喊出了“阿福”——那是他哥的名字，死在十六年前，死在娘胎里。

供桌底下的砖缝渗出水来，带着一股土腥味。阿宾想跑，腿却钉在地上，膝盖骨里钻出细细的根须，缠着脚踝往上爬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、咚、咚，竟和供桌后那尊老槐木像的敲击声重合了。木像的嘴唇没动，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挤进来：“你吃的是你自己的命。”

天井里那棵老槐树忽然落了满地的叶子，枯黄的叶片在地上拼出一个人形，头朝南，脚朝北，正是阿宾每晚睡觉的姿势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缝间漏下细碎的槐花，白得像纸钱。墙外传来村人说话的声音，隔着土墙，听不真切，却让阿宾浑身发冷——那些声音里，有几个分明在喊“阿福”。

他记得六岁那年，娘给他缝新布鞋，嘴里念叨着“阿福脚大，得多留两指”。他以为娘疼他，后来才知道，那鞋是照着坟头里埋的胎衣尺寸做的。全村人都知道他是个傻子，傻子不会问为什么供桌上永远多摆一副碗筷，不会问为什么老槐树每年七月十五都要系上红绳，不会问为什么他后颈上那块胎记，和祠堂里那幅看不清脸的画像形状一模一样。

木像的眼缝里渗出一滴浑浊的树脂，落在供果上，果子瞬间干瘪成黑褐色的硬壳，壳上裂开细纹，像一张哭皱的嘴。“你哥的灯芯是你爹娘亲手掐灭的，”那声音缓下来，带着一丝怜悯，“他们拿你的命根子，续了十六年灯。如今灯油快干了，你——要不要看看灯台底下压着什么？”

阿宾的牙咬得咯咯响，嘴里那口供果早化成了渣，混着血水咽下去。他撑住供桌站起来，膝盖上的根须噼啪断裂，渗出淡青色的汁液。供桌底下果然压着一块青砖，砖上刻着一行字，笔画歪歪扭扭，像小孩子用指甲抠出来的：“阿福生于庚辰年七月初七，卒于同日。阿宾生于庚辰年七月初七，卒于……”后面没有日期，只刻着一道深深的划痕，划痕里嵌着半截指甲，带着干涸的血迹。

他认得那指甲的弧度，和他左手中指上缺的那一块正好嵌合。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起来，树皮上慢慢浮出一张人脸，眉眼像他，嘴角却向下耷拉着，像是在哭。“你爹娘说，傻子养到十六岁，灯就满了。”那人脸开口，声音竟和阿宾自己的嗓音一模一样，“可是阿宾，你数数这棵树上的疤。”

阿宾转过头，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老槐树上。树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疤，一圈一圈，从根到梢，数不清有多少道——每一道都渗着暗红色的汁液，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每到初一十五，娘都要在树根下烧一沓黄纸，嘴里念念有词，而他总蹲在墙角，看着纸灰飘起来，落在自己影子上，像落了一层黑色的雪。

木像的声音又响起来，这次轻得像叹息：“那些疤，是你每年七月十五那晚，睡梦中自己用指甲抠出来的。你忘了疼，可树记得。”阿宾低头看自己的手，十个指头的指甲都磨得参差不齐，中指的缺口正往外渗血，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，那行字迹竟慢慢消融，露出底下另一行小字：“灯尽时，取树心一寸，可还你命。”

他刚想伸手去摸那行字，供桌上的老槐木像轰然裂成两半，里面滚出一枚黑亮的木珠，珠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。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，密集而急促，紧接着是村长老爹的声音：“快！那傻子摸到供果了，灯要灭了——”阿宾抓起木珠塞进怀里，翻身从后窗跳出去，脚落下时踩着一片冷冰冰的东西。他低头看，是一张黄纸，上面画着他的脸，脸下压着一行字：“阿宾，七月十五，槐树下，等你。”

纸角翻起来，露出背面一个鲜红的指印，指尖纹路和他左手拇指上的，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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