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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师难为

第四张草稿摊在案上，阿绫的笔尖悬在嘴角处，迟迟落不下去。她明明记得，昨日画到此处时，那弧度是平的，带着亡者惯有的松弛。可此刻，宣纸上的墨线却微微翘起，像藏着一句没说完的话。窗外暮色昏沉，她揉了揉发酸的眼，将草稿翻过面去，压在镇纸下。

“阿绫姑娘，画得如何了？”门外传来管家苍老的声音。她应了一声，把门拉开条缝，看见老人端着盏热茶，目光却越过她肩头，落在案上。阿绫侧身挡了挡，说还差些细节。管家没多问，放下茶盏便走了，只是那脚步在廊下停了一瞬，又匆匆远去。

夜里她点起油灯，重新铺开一张新纸。这次她决定从眼睛开始画——那双眼睛，她记得清楚，是沉静的，像一潭死水。可当她的笔勾勒出眼窝的轮廓时，手指忽然一顿。那眼角，竟有一道极浅的纹路，是笑时才有的。她猛地抬起头，镜子里映出自己苍白的脸，额角沁出细汗。

她放下笔，走到窗边透气。月光照在庭院里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。她忽然想起，接这单活时，邻居李婶曾拽着她的袖子说，赵老爷生前最爱笑，连病重时都念叨着要请她画像。可管家递来的那帧小像上，赵老爷分明是板着脸的。

第二日，阿绫换了种颜料，调了些赭石进去。可当她涂第一层底色时，笔下的色彩竟自己晕开了，像有股气在纸下流动。她愣了愣，忙用清水洗去，重新调色。这次她特意少蘸了些水，可落笔时，那赭石色依然不受控地往唇角聚拢。她盯着那抹越来越深的笑意，忽然发现，赵老爷的嘴角竟比昨日又上扬了几分。

午后，她找借口去后院走走。路过柴房时，听见两个下人压着嗓子说话。“……都烧干净了？老爷那些画……”声音戛然而止，她看见管家站在月洞门口，手里提着一串钥匙，冲她微微颔首。阿绫笑了笑，装作没听见，转身往回走，却觉得背上的目光凉飕飕的。

晚间她再次铺开画纸，这次她屏住呼吸，用极细的笔尖去描那嘴角。一笔下去，墨色在纸上洇开，竟自己弯成一道弧线。她忽然觉得那弧度有些熟悉——像是她小时候看过的年画里，财神爷的笑。可赵老爷明明是个瘦削的老人，怎么会有这样富态的笑？她试着用橡皮擦去，却发现那墨迹像渗进了纸里，怎么也擦不掉。

她猛地站起身，将画纸举到灯下细看。那笑意在光里似乎活了过来，嘴角微微颤动，像要说什么话。阿绫觉得指尖发凉，她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着，忽然想起李婶说过，赵老爷死前三天，曾把一个檀木匣子交给管家，嘱咐他等自己入土后再打开。她放下画纸，推开门，看见管家正站在廊下，手里捧着那个描金檀木匣，像在等她。

“姑娘，老爷说，这画要画七遍。”管家说着，将匣子递过来，“画完第七遍，您就知道了。”阿绫接过匣子，触手冰凉。她没急着打开，只问：“匣子里是什么？”管家摇了摇头，退进阴影里。月光下，她听见匣子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，像是什么东西在缓缓展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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