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那只签字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我盯着“五年”两个字,墨水在纸纤维里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印记,仿佛某种不可逆的伤口。对面的人不急,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节奏像是某种倒计时,每一下都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签完,你就可以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淡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我抬头看他,逆着光,只能看清他下颌的轮廓,和一双藏在阴影里、看不出情绪的眼睛。十八岁生日那天,我本想在蛋糕上插满蜡烛许愿,结果等来的是一纸债务,和这个陌生的债主。
笔落下去的时候,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干涩的声响,像是砂纸磨过木板。名字写完最后一笔,他忽然伸手,用指腹压住那张纸,抽走。动作很轻,但我的指尖还是凉了一下,仿佛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过。他低头看了看签名,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“从今晚开始。”他说。这三个字比签下的契约更重,我站在他面前,像被钉在原地的标本。他起身,绕过那张餐桌,走到我面前,低头看我。距离太近,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混着某种冷冽的木质香。他抬手的瞬间,我本能地缩了缩脖子,但他只是帮我把额前掉落的碎发别到耳后,指腹擦过耳廓,带着干燥的温热。
“别怕,”他说,“你父亲欠我的,远不止三百万。”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拧开了某个我不曾触碰的锁孔。我瞪大眼睛,想从他脸上找到解释的痕迹,但他已经转身,走向门口,留下一句:“今晚八点,司南会来接你。”
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。我站在那张还留有墨迹的桌前,纸张被夕阳晒得微微发烫。手机忽然震了一下,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你的东西已经有人收拾好,不需要带太多,那边都有。”没有署名,没有问候,像他本人一样冷硬。
我攥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指节上还没完全干透的墨痕。五年,一千八百二十五个夜晚。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哭,但眼眶干得发疼,只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急,像一个失衡的钟摆。那天晚上,我提前站在楼下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辆黑色的车无声无息地停在面前,车窗降下来,露出一张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我拉开车门,坐进后座,皮革座椅凉得我打了个寒战。车子启动时,我下意识地回头看,那栋住了十八年的老楼在暮色里越来越小,像一段正在消逝的胶片。车内的空调风口吹着冷气,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:“他到底是谁?”
司南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没有回答,只是踩下油门,把城市的灯火甩在身后。路的尽头,一扇铁门缓缓打开,灯光亮堂得有些刺目。我眯起眼睛,看见门廊下站着一个身影,轮廓分明,正是白天那个男人。他手里夹着一支烟,烟头明灭的光点,像一只在夜色里睁开的眼睛。
车停稳的瞬间,他掐灭烟头,微微弯下腰,透过车窗与我四目相对。隔着一层玻璃,他的嘴唇动了动,我读出了那三个字:“欢迎来。”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我忽然意识到——这五年,可能不像我想象中那样,仅仅是还债那么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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