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老周蹲在垃圾堆边,指腹蹭过那片泛黄的纸角。墨迹干涸得发脆,像是随时会碎成灰。他眯着眼,就着巷口漏进来的天光,念出第一行:“雨水顺着城隍庙的檐角滴了三天三夜,却没人听见声音。”
他喉头动了动,总觉得这句话念得心里发毛。城隍庙上月塌了半边,没人修,也没人提,仿佛那庙从来就不存在。老周把纸片折好塞进怀里,起身时腰咔嗒一响。巷子那头卖豆腐的刘婶正收摊,木桶里剩了半块豆腐,她忽然停住手,抬头看天,嘟囔一句:“怎么下雨了?脸上凉丝丝的。”
老周抬头,日头白花花地悬着。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,干的。可刘婶捞起袖子擦了把脸,转身推车走了,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,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拐角。
第二天老周翻到第二片纸,是从旧课本封面里拆出来的。上面写:“那雨下了七天,城隍庙的泥像裂开一道缝,缝里滚出一枚铜钱。”他念完就听见远处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响,像是什么铁器砸在石板上。他走过去,看见庙门口的地上真的躺着一枚铜钱,锈得发绿,嵌在裂缝里,像是本来就长在那儿的。
老周蹲下想把钱抠出来,指尖刚碰到,钱就碎了,变成一把红褐色的粉末,顺着风散进庙里。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昨天刘婶说“下雨”时,她脸上那几道水痕,现在想想,那水痕干了之后,留下的印子像极了泪痕。
第三天,纸片是从一本破旧的新华字典夹层里撕出来的。字迹潦草:“第九日,城门紧闭。有人在护城河边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,背对着城,一直站着。”老周念完,手里的纸片突然发烫,烫得他险些扔掉。他听见城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唢呐声,断断续续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他跑到城墙边,趴在垛口往下看——护城河干了一半,河床上站着个穿红嫁衣的身影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老周喊了一嗓子,那人没回头。他咬着牙下了城墙,绕到河边时,红影不见了。河床上只留了一双绣花鞋,鞋尖朝着城门的方向,鞋底沾着泥,那泥是黑色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。他不敢碰,转身往回跑,跑出二十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——那双鞋还在,可鞋尖不知什么时候转了个方向,正对着他。
老周后脖颈一凉,当晚就把前几张纸片全翻出来,对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他念到“城西老槐树下埋着一坛酒,酒里泡着三根手指”时,窗外忽然传来“咕咚”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往井里丢了块石头。他推开门,月光底下,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上,树根处新翻了一小片土,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腥气。
他没敢挖,缩回屋里闩上门,把纸片压在枕头底下。可那一夜他睡不踏实,总觉得有人在窗外走动,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踩在湿泥里。天快亮时他迷糊了一阵,等再睁眼,枕头底下的纸片少了一张——正是写着槐树酒坛的那张。床头柜上多了一撮黑泥,泥里嵌着半截指甲。
老周盯着那半截指甲,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朱砂红。他忽然想起那穿红嫁衣的女人,想起护城河边的绣花鞋,想起刘婶脸上干掉的泪痕。他慢慢把剩下的纸片整理好,数了数,一共十七张。纸角上都有同样的水渍,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眼泪浸过,又晾干了。
他犹豫了很久,把纸片揣进怀里,推开屋门。晨光里,城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,墨迹未干:“本城实行宵禁,入夜后不得出门。”落款处的印章模糊不清,像是盖了很多次,又像是从来没盖清楚过。老周站在告示前,怀里的纸片忽然动了动,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翻身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领口里露出一角纸片,上面隐隐浮现出一行新的字——他确信自己昨晚没念过这行字:“第二十日,城里的活人还剩四百九十九个。第一个消失的,是卖豆腐的刘婶。”
老周猛地抬头,刘婶的豆腐摊还支在巷口,但摊子后面空无一人。木桶里那半块豆腐还在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白得刺眼。他伸手碰了碰那冰,指尖传来一阵彻骨的凉,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,一直爬进心里。他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在对他耳边吹了口气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。怀里的纸片又动了动,这次,似乎多了一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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