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铁盒的锁扣弹开时,一股陈年桐油味扑面而来。我蹲在阁楼天窗下,借着那束斜照的灰光,把半张羊皮地图摊在膝盖上。墨线极淡,像是被水汽浸过多年,只隐约辨出几道山脊和一条蜿蜒的河。地图边缘有焦痕,正好烧断了标注地名的部分。纸条压在底下,字迹潦草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写的人忽然被人叫走。
楼下传来阿母喊吃饭的声音。我飞快把东西塞回铁盒,又藏进旧樟木箱底。饭桌上她照例问我今日读了什么书,我答《孟子》,她点头,筷子却没动。她眼睛底下有青影,最近总这样,夜里翻来覆去,像有什么话憋着。我扒了两口饭,忽然问她:“爹以前出门,有没有托人带过什么东西回来?”她顿了一下,说:“他走那年你才九岁,能记得什么。”然后起身去添汤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绷着。
我信她的话,可晚上躺在床上,那张纸条上的字就在脑子里转。“别信任何人”——包括阿母吗?我想起爹走之前那夜,他蹲在我床边,跟我说要去南边办点事,回来给我带一把桃木剑。他笑了笑,摸了摸我的头。我那时困得眼皮打架,只记得他手指上有墨渍,像是刚写过字。现在想来,他大概就是那时候写完那张纸条的。
第二天清早,我揣着地图出了镇子,往东走了十几里,到了地图上标着的那条河边。河流比想象中窄,水面上浮着碎冰。我沿着河岸找了大半个时辰,在一处歪脖子柳树底下,发现一块半埋的石头。石头上刻着一个“宾”字,笔画被青苔盖了大半。我蹲下去拨开苔藓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水退三尺,见其门。”我抬头看看河面,又看了看石头的位置——这话是说河水退下去三尺时,能看到入口。
我在河岸边蹲了三天,每天量水位。第四天晌午,日头最毒的时候,河水果然退了一截,露出石头底下一道石缝。我趴下去,侧着脸往里看,黑漆漆的,隐约有风声。我伸手进去摸,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像铁环,用力一拽,哗啦一声,石缝扩大成半人高的洞口。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扑出来,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闷味。
我钻进去,走了十几步,洞壁渐渐变宽,头顶有凿过的痕迹,像是人工开出来的。又往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个丈许见方的石室。四壁光滑,地面中央放着一只木匣,漆面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匣盖上刻着三个字:“赠阿宾。”我心跳快起来,伸手去掀,盖子却纹丝不动,像被什么东西楔住了。我仔细一看,盖沿缝隙里嵌着一片铜片,上面蚀了一行小字:“持我旧物来开。”
我愣住。爹说的“旧物”是什么?他留给我的,除了那只铁盒,就只剩那半张地图和纸条。我忽然想起,铁盒里除了这两样东西,夹层里似乎还有什么——当时我手指摸到过,但没在意。我转身就往回跑,爬出洞口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河面上泛着金光,对岸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,灰布衣裳,斗笠压得低低的,正朝着我这个方向站着。风把河水吹出细密的皱褶,那人一动不动。
我没敢多看,低头钻进草丛,绕道回了家。晚上等阿母睡下,我再次爬上阁楼,把铁盒翻出来,指尖沿着内壁慢慢摸。果然,底板上有一条细缝。我用指甲抠开,里面掉出一枚铜钱,边缘磨得发亮,穿绳的孔洞里穿着半截红绳。钱面上铸着四个字,我凑到月光下辨认——“河清海晏”。我攥着铜钱,手心微微出汗。对岸那个人是谁?他是不是也在找这枚铜钱?我忽然觉得,爹留下的不是一张地图,而是一张网,而我已经踩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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