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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明赵兰梅小说阅读

奶奶的声音像锈蚀的镰刀划过磨石，沙哑而锋利。我握着手机的手一抖，屏幕上的字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起来。她说的那句话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，我甚至能听见墙皮剥落的声音。

“您说什么？”我试探着问，喉咙发紧。奶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，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。她没回答我，只是抬起枯瘦的右手，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，像是在丈量什么。那道动作让我想起村口老槐树下晒太阳的老人们说闲话时，总爱做的手势。

我重新看向手机屏幕，正停留在《赵兰梅传》第三章。故事里的赵兰梅刚嫁进赵家，右手腕上缠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。我往下翻了一页，白纸黑字写着：“那红布条下，藏着一条蜈蚣似的疤，从腕骨一直爬到小臂中段。”

奶奶突然笑了，笑声短促，像干柴断裂。“那年秋收，我十七岁。”她慢慢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，“赵兰梅偷了队里的苞米，说是给她瘫在床上的弟弟吃。我撞见她时，她正把苞米塞进衣裳里，鼓鼓囊囊的，像怀了孕。”

我屏住呼吸。村里人都知道赵兰梅是五十年前上吊死的，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。没人提过她偷苞米的事，更没人提过奶奶和她之间有什么过节。奶奶却自顾自说下去：“我那时候是妇女队长，要抓她去大队部批斗。她跪在田埂上求我，说弟弟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
窗外起了风，吹得老旧的窗棂吱呀作响。奶奶的声音在风声中飘忽起来：“我举起镰刀吓唬她，没想到她突然扑过来抢。镰刀就那么一划——”她停住了，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，久久没有移开。
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，屋里陷入黑暗。我听见奶奶呼吸变得急促，像是说了太多话耗费了力气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接着说：“后来我总梦见那道疤。赵兰梅死的那天，我去看过，她右手腕上的红布条还在，血渗出来，把布条染成了黑紫色。”

我重新点亮屏幕，故事里正写到赵兰梅的婆婆逼她喝下滚烫的姜汤，烫得她满嘴起泡。奶奶像是知道我在看什么，冷不丁说：“那是假的。她婆婆根本没虐待过她，那老太太是个聋子，连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
我愣住了。这个故事是城里一个作家写的，怎么奶奶像是亲眼见过似的？我正要问，奶奶却闭上了眼睛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，像是睡着了。我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读下去，忽然听见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：“去西屋柜子底下，有个铁盒子。”

我放下手机，走到西屋。月光从窗户漏进来，照在老旧的樟木柜子上。我蹲下身，伸手往柜子底下摸，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。拽出来一看，是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，上面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红字，已经褪成了淡粉色。

盒盖有些紧，我用力撬开，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，封皮写着“记工分簿”。翻开第一页，我看见了赵兰梅的名字，旁边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小字：“九月初三，赵兰梅偷苞米，割腕，未遂。”

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，指尖冰凉。笔记本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，边角折得厉害。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在麦田里，都穿着碎花褂子，笑得灿烂。右边那个手腕上缠着红布条，左边那个，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奶奶年轻时的影子。

照片背后用铅笔写了几个字，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。我凑到月光下辨认，心脏忽然猛地跳了一下——那上面写着：“兰梅姐，对不起。”

我回头看里屋，奶奶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，门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，正静静地看着我。风从窗户灌进来，照片从我指间滑落，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身后传来奶奶沙哑的声音：“接着念吧，念到她死的那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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