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我数到第七颗的时候,老周的手突然搭上我手腕。那手凉得像从冰柜里取出来的,指节上老年斑在走廊灯下泛着深褐色。他说:“小陈,你数错啦,应该是八颗。”
我惊得差点把药瓶摔了。这老头平时连话都懒得说,排队打饭时却比谁都凶,拄着拐杖能把前面小伙子撞个趔趄。此刻他浑浊的眼珠里竟透着点狡黠的光,嘴角抽动着,像是在笑。
“您怎么知道……”我话没说完,他就把枕头底下的铁皮盒推过来。盒盖打开,整整齐齐码着五排白色药片,每片都用锡纸单独包着。我数了数,正好四十颗——从去年火灾纪念日到今天,一天不多一天不少。
老周慢慢解开领口。那件灰扑扑的旧衬衫内衬上,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这次我看清了,照片上是个穿消防服的小伙子,站在烧得只剩框架的楼前,头盔抱在怀里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我儿子。”老周说,“十七年前那场火,他把我从三楼背出来,自己让横梁砸了腿。”他指腹摩挲着照片背面密密麻麻的日期,“每年那天的凌晨三点十七分,我都醒着。那是他进火场的时间。”
我这才注意到他床尾的墙上有道浅淡的划痕,刻着“17”这个数字。护工老李私下说过,老周刚来时每晚都折腾得厉害,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安静了,只是总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。
“药是攒给今年用的。”老周把铁皮盒扣上,声音沙哑,“上个月体检报告出来了,肝癌晚期,大夫说最多三个月。我寻思着,与其让医院折腾,不如自己挑个日子。”
窗外突然响起救护车鸣笛声。老周身体明显一僵,手死死攥着铁皮盒边缘,指节发白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楼下停着辆红色消防车——只是例行检查,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正往楼里走。
“他们每年都来。”老周松开手,苦笑,“说是检查消防设施,其实都知道这楼里住着个疯老头,总在纪念日那天把自己锁在屋里。”
我看着那张照片背面密密麻麻的日期,最新一行是今年六月三号,后面用红笔重重画了个圈。老周注意到我的目光,忽然把照片翻过来,露出背面一行小字——那上面写的不是日期,而是一个电话号码,旁边标注着“陈队,安和路消防中队”。
“去年护士整理床铺时发现的。”老周的声音忽然轻得像叹气,“我儿子转业后就在那儿当队长。他们每年都来检查,说是有个老同志总在纪念日那天情绪不稳,得盯着点。”
我攥着那几颗安眠药,忽然明白这老头为什么总在排队时抢第一了——他抢的不是位置,是日子。每一天都可能是他给自己定的最后期限,所以每一顿饭都得排在所有人前面,把明天那份也提前咽下去。
楼下消防员开始逐层检查灭火器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老周忽然把铁皮盒塞进我手里,低声说:“小陈,你帮我个忙。明天如果有个姓陈的队长来,就说我回老家了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门被推开了。年轻消防员探头进来:“周叔,今年也检查一下您屋里的烟雾报警器?”老周哈哈一笑,拄着拐杖站起来:“来吧来吧,顺便帮我看看这破铁盒能不能当垃圾扔了。”
我看着他把铁皮盒随手扔进床底,又在护士进来时冲我挤了挤眼。那天夜里我下班时,他屋里的灯还亮着。透过门缝我瞧见他正拿着那部老式手机,一遍遍按着那个号码,却始终没拨出去。
第二天凌晨,我接到老李电话时天还没亮透。他说消防演练,安和路中队全体出动,车停在养老院门口,一辆辆红车排成长龙。老周屋里的灯灭了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他坐在床头,手里攥着那张照片,像攥着什么救命稻草。
电话那头传来消防车引擎的轰鸣声,我听见老周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:“六点十七分……该起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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