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台灯把青花碗的影子拉得很长,萧燕用棉签蘸着清水,一点一点剔着碗沿的土锈。那只缺了的耳朵像一道旧伤疤,他看了三年,今晚却觉得格外刺眼。下午在信访局,那个拄拐的老兵把退伍证拍在桌上,说优抚款被截了半年。他照例递上热茶,说“我记下了”,然后目送老人一瘸一拐地离开。
棉签突然顿住。碗底那片发黄的纸角露出来,上面有个“洪”字,墨迹洇进瓷胎里,像生了根。他放下棉签,从抽屉里取出镊子,夹住纸角轻轻一拽——半张巴掌大的薄片,边缘烧焦,背面还粘着干涸的釉浆。借着台灯光,他看清了全貌:左半边是“免死”二字,右半边缺了,但那个“券”字依稀可辨,落款处盖着朱砂印,印文模糊,只认得出“洪武”二字。
电话铃响,是信访局老同事赵姐:“萧局,今天那老兵又来了,在门口坐着不走,说见不到你就不走。”他看了眼墙上的钟,九点四十分。“让他明天上午来,我亲自接待。”挂了电话,他把那半张券压在碗底下,又用布盖上。窗外有野猫叫春,声音撕心裂肺,他起身拉窗帘,瞥见楼下旧货市场的铁栅栏门已经关了,唯一一盏路灯闪了闪,灭了。
第二天上午,老兵果然坐在信访局大厅的塑料椅上,手里攥着个搪瓷缸,缸底磕掉一块漆。萧燕把他请进办公室,关上门。“你的材料我看了,”他翻开文件夹,“但优抚款走的是区财政,我这边只能转办,不能直接处理。”老兵不说话,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,缸里的茶水荡出几圈涟漪。“三年了,”老兵说,“你三年前也这么说。”萧燕的手指碰到文件夹边缘,那下面压着昨晚从碗底取出的“免死券”复印件,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置。
中午他破例没去食堂,绕到旧货市场那间常去的铺子。老板姓袁,是个秃顶胖子,正拿放大镜看一只铜香炉。“萧局,又来淘瓷片?”袁老板头也不抬,“昨儿个有人拿了个碎碗底来问价,说是明初的,我看了下是仿的,没要。”萧燕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什么样的碗底?”“青花的,画着缠枝莲,釉色倒是正,可惜底足露胎处有接痕。”袁老板放下放大镜,“怎么,你感兴趣?那人说今晚还来。”
下午开会,区里新下的文件,要求信访局排查近五年积案,重点是涉军群体。萧燕在笔记本上写了个“洪”字,又划掉。同事小李探头问:“萧局,您写啥呢?”他合上本子:“没什么,记个电话。”散会后他给档案室打了个电话,查洪武年间的军户档案,那边的声音很茫然:“洪武?那得是六百多年前了,咱们局哪会有那东西啊。”
晚上他又去了旧货市场,袁老板的铺子已经上板,只留条缝,透出昏黄的灯光。门缝里传出两个人的说话声,一个粗嗓门:“那碗底的纸片子,我看是真,但缺了半边,不值钱。”另一个声音尖细:“急什么,那半边迟早现出来,碗在谁手里,谁手里的就是另一半。”萧燕站在暗处,手指摸到口袋里那半张券的边缘,纸已脆得轻轻一碰就掉渣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捡了三年的碎瓷片,拼起来的不止是一只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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