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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波谷

雨是后半夜来的。柳烟把蓑衣往那人身上一罩，自己半边肩膀立刻洇透了。她蹲在破庙檐下，看闪电劈开云层时，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沟壑便亮起来——那是他用树枝画的，从庙门一直延伸到塌了半边的墙根。

男人缩在墙角，指节上血痂混着泥土，还在无意识地划拉。柳烟认得那路线，她十五岁前跟着采药人走过半座烟波谷，却从不知道谷底有条暗河能通到后山。她伸手去碰他的手腕，他猛地一缩，眼睛却还是空茫茫的，只反复念叨一个字：“渡。”

“渡什么？”柳烟问。他不答，用指尖在泥里又画了个圈，圈里点了七个点，像北斗，又像某种阵法。柳烟想起镇上老人说的旧事，烟波谷从前是座兵寨，后山埋着条密道，能通到三十里外的临江渡口。她以为那只是传说。

雨声渐密，庙顶上漏下的水珠在泥地上砸出小坑，恰好落在他画的地图中央。柳烟看见那水洼慢慢渗进土里，而那道线纹丝不动——他画得极深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地里去。她突然觉得冷，把蓑衣又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“你从哪来？”她又问。他抬起头，雨顺着他的额头淌下，在眼窝里积成两汪小潭。他望着柳烟，嘴唇动了动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声。柳烟看见他眼底有光一闪，像深水里游过的鱼，转瞬就没了。他低下头，又开始画。

这次他画得更快，线条从谷口一路向北，绕过三道石梁，穿过一片标记着“雾”的区域，最后停在一个画了重圈的地方。柳烟盯着那个圈看了半晌，突然想起逃婚那夜，她爹追到谷口时喊的话：“烟儿，那密道里供着的东西，碰不得！”

她爹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。柳烟当时只顾着跑，现在才琢磨出不对——她爹追她，怎么就笃定她会往密道方向跑？除非有人给她爹递了信，说她要走那条路。可她知道密道，是三个月前在溪边洗衣服时，听两个外地人说的。

男人忽然停住手，抬头看向庙门外。柳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，雨幕里影影绰绰立着个人形，披着黑斗篷，手里似乎提着盏灯笼，那光在雨中晕成一团，忽明忽暗。男人猛地站起来，撞翻了供桌，香炉滚到柳烟脚边，烫得她“嘶”了一声。

再抬头时，庙门外空荡荡的，只有雨还在下。男人却像被抽走了力气，软软地滑坐下去，后脑勺磕在墙角的石砖上，发出闷响。他张了张嘴，这回柳烟听清了，他说的是：“渡……他们来了。”

柳烟顺着他的目光看地上那些画，才发现刚才他画的那条路线，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青色光，像埋在地下的磷火，顺着沟壑一路蔓延，穿过庙门，消失在外面的雨夜里。而那光汇聚的方向，正是他画了重圈的地方——后山，断崖，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
她忽然想起逃婚那天早上，她在妆镜里看见自己耳后那颗痣，青黑色的，像一粒埋进肉里的种子。她娘说过，烟波谷的柳家人，耳后都长着这样一颗痣，是祖宗留下的印记。可柳烟摸着自己的痣，指尖发凉，那痣的位置，刚好和那个重圈重叠了。

雨声里忽然传来铜铃声，由远及近，像赶尸人摇的引魂铃。男人猛地睁开眼，这回他的目光是清明的，直直盯着柳烟，说：“你走的那天，是不是拿了供台上那把铜钥匙？”

柳烟后退半步，手不自觉探进怀里，触到那枚冰凉的物什。她是顺手拿的，以为是个值钱的老物件，此刻却像烫了手。铜铃声更近了，庙门哗啦一声被风吹开，雨水灌进来，打湿了地上所有的画。男人却笑了，嘴角的血丝被雨水冲淡，他说：“来不及了。他们已经醒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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