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钥匙在掌心硌出红印,青楼里的丝竹声隔着三进院子传来,像隔了层水。我推开柴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一股奇异的甜香——金粉烧灼过的味道。那个穿龙袍的人蹲在墙角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起伏,碎瓷片刮过墙皮的声音沙沙响,像是蚕在啃桑叶。
他没回头。我站在门槛上,手里的灯笼光照亮他后颈一片细密的汗珠,龙袍的明黄色在昏暗里泛着陈旧的光,袖口已经磨出毛边,却绣着五爪金龙的暗纹。墙皮上被他刮出深深浅浅的沟壑,那些字歪歪扭扭,像是怕被人看懂,又像怕自己忘记。
“喂。”我开口,声音干涩。他停下手里的动作,碎瓷片悬在半空,却依旧没转身。我往前走了两步,灯笼的光晃到他脚边,那双手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满金粉,在光线下闪闪烁烁,像嵌了一把碎星星。他忽然站起来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,龙袍下摆扫过地面,扬起一层灰。
转过来的那张脸让我呼吸滞了一瞬。眉骨很高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着,嘴角还有一道没愈合的疤。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被锁在柴房里的人。他抬起手,沾满金粉的食指在唇上按了一下,示意我噤声,然后蹲回去,继续用碎瓷片刮墙皮。
我凑过去看那些字。笔画深浅不一,有的地方被反复描过几遍,像是怕被时间抹掉。最上面一行是“端平三年”,下面紧接着几个字,被金粉糊住了大半,只隐约看得出“京兆”“密折”两个词。他又刮了几下,把新露出的笔画添上去,动作很轻,像在给伤口换药。
“你是谁?”我压着嗓子问。他摇头,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又指了指墙皮上那几个字。我这才注意到他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,横过喉结,像条蜈蚣趴在那里。我蹲下来,灯笼搁在地上,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,那些字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一排沉默的碑。
他忽然拽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他把我拉到墙边,用手指蘸了金粉,在地上飞快地写:今夜子时,有人来灭口。写完就抹掉,动作快得像没发生过。我盯着他,他盯着我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了柴房门口。他松开我的手腕,退回去蹲好,又拿起碎瓷片,继续刮墙皮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门被推开了。老鸨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热气模糊了她的脸:“死丫头,让你找把锁,你钻柴房做什么?”我回头看了一眼,那人背对着门,肩膀纹丝不动。老鸨的眼神越过我,落在他身上,又落在我手里的灯笼上,笑了一声:“别碰他,脏东西,碰了要倒霉的。”她转身走了,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:“明儿个开张,你去前头帮忙。”
我站了一会儿,把灯笼放在门槛上,弯腰捡起那枚被磨得光滑的钥匙。锁孔还露在外面,墙皮上的字在暗处隐隐发光。他依然没回头,但我看见他的指尖在墙上多划了一笔——那是个“酉”字。今夜子时,酉时日落。我捏紧钥匙,退出去,合上门的时候听见里面又响起沙沙的刮墙声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数着时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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