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金币落入那漆黑深渊的瞬间,我听见了一声满足的、近乎淫靡的叹息。地窖里弥漫的腐臭与铁锈味中,那道蜷缩在阴影里的轮廓似乎舒展了几分。一枚金币,换来一句“用盐渍黑麦面包的碎屑,兑上三倍量的麸皮,能骗过马厩里那匹老马的胃”——我攥着这价值一枚银币的“商业机密”,站在领主府漏风的走廊上,对着账本上那笔买粮的赊欠,陷入了沉思。
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我的领地叫“荆棘堡”,听起来坚不可摧,实则是王国最北边一块连盗匪都嫌瘠薄的烂泥地。上一任领主,也就是我那素未谋面的远房舅舅,留给我的除了一座漏雨的石头房子,就是这窖藏的三百二十七枚金币,以及一个把金币当零嘴的恶魔。我原以为这是最后的救济粮,直到那鬼东西用一句句尖酸刻薄的话,把我仅存的幻想撕得粉碎。
“喂,小子,”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锯,“你打算用那点钱去贿赂税务官?省省吧。往他马车轮子的轴套里塞几根松针,他下坡时就会听见‘吱呀’声,吓得以为闹鬼,当场掉头。”我愣在原地,手里的金币滚落到石板缝里。第二天,税务官果然脸色惨白地走了,连账册都没翻开。我第一次觉得,这祖宗也许不只是个会骂人的饭桶。
第三枚金币换来的情报更离谱:“去后山挖那种开紫色小花的草根,捣碎了掺进井水里,能让整村人拉三天肚子。但要是晒干磨粉,加一点蜂蜜,就是最好的催奶药方,比镇上药铺的贵十倍。”我派老管家去试了试。三天后,隔壁村子的产妇们成群结队,用鸡蛋和咸肉换走了我地窖里所有的干草粉。账本上第一次出现了“盈余”二字,虽然只是可怜巴巴的七个银币。
但每一枚金币都像在刮我的肉。那恶魔似乎享受这种交易,它总在我把金币丢进铁栏时,用那双在黑暗里泛着幽绿光的眼睛打量我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诮。“你愁眉苦脸的样子,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。”它说着,吐出一条新情报,“知道为什么你的麦子总长霉吗?因为磨坊主偷换了你的石磨,掺了海边捡来的贝壳粉,那东西吸潮。拆了它,砸碎,混进石灰浆里,能修好城堡东墙那条裂缝,比用泥巴糊结实三倍。”
我照做了。东墙的裂缝不再渗水,冬天至少省下买炭的钱。消息不胫而走,附近几个小村庄的村民开始主动拿东西来换我的“土方子”——有人拿一筐萝卜换催奶药,有人拿半扇野猪肉换治牲畜胀气的草药末。我的地窖慢慢堆满了东西,而金币却在飞快减少。那恶魔的声音越来越有精神,讽刺得也愈发精准:“你数金币的样子像守财奴在数自己的陪葬品,干脆全丢进来,让我给你指条明路。”
当金币只剩不到一百枚时,我开始失眠。恶魔的每一个建议都像在刀尖上跳舞——它总能精准地发现规则的空隙、人心的贪婪,然后用最刻薄的方式告诉我如何利用它们。但最后一个信息它不肯白给。我颤抖着把最后十枚金币推过去,它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它死了,才用极低的声音说:“你那位好舅舅,不是破产死的。他在地窖最深处那面墙后,埋了一份地图。我听到过有人来找,半夜挖开又填上。你欠我的,该还了。”
墙后果然有一卷羊皮纸,上面画的不是地图,而是一条蜿蜒的水系,通往荆棘堡北边那片无人敢进的迷雾沼泽。沼泽深处,标注着一个奇怪的符号——像一只竖起的眼睛。我把羊皮纸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细小的字,墨迹已经发褐:“别信恶魔的价格,它要的从来不是钱。”我攥紧羊皮纸,回头望向地窖的方向。黑暗中,那双眼正幽幽地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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