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骨灰盒是上好的金丝楠木,沉得几乎托不住。我掀开盖子时,那股檀香混着陈年的灰味儿直冲鼻腔,里面躺着的不是骨灰,是一沓被塑封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照片,最上面那张,是我妹妹胡秀兰十五岁生日时拍的,她穿着碎花裙,笑得眉眼弯弯。可我已经整整十二年没见过她了。
我攥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,塑料袋边缘刮过指腹,发出细碎的响。周老板坐在对面,翘着二郎腿,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:“胡小姐,我这人做事向来公道,你帮我摆平那桩风流债,我就告诉你这盒子是谁寄来的。”我抬眼看他,他眼神里那点精明藏得深,可我能闻出来,他身上有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。
“你见过我妹妹?”我把照片收进内兜,声音尽量压得平。周老板放下茶杯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封信,牛皮纸的,封口用暗红色的火漆封着,印着个古怪的图案,像只展翅的鸟。“没见过,但寄盒子的人说,你妹妹的指纹就印在骨灰盒内壁上,是她的,跑不了。”他说着,把信推到桌面上,“这是那人托我转交的,说你看了就懂。”
信纸很薄,带着股淡淡的霉味。展开来,上面只有一行钢笔字,字迹遒劲:“胡秀英,你父亲的死有问题。七月十四,城西老宅,来不来随你。”没有落款,可那画押的姿势,我认得——是我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,陈叔。他三年前就中风瘫了,连笔都握不住,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利落的字?
我合上信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白天帮人摆平的那些风流债,说白了不过是些偷情被捉、私生子认亲的烂事,拿钱办事,完事走人。可这回不一样,牵扯到秀兰,牵扯到父亲。我爹死那年我刚满二十,他吊在自家梁上,验尸报告说是自杀,可我一直不信。他那双手,一辈子握锄头握得满是茧子,却连杀条鱼都哆嗦,怎么可能选那种死法?
从周老板那儿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我拐进巷子口那家面馆,要了碗阳春面,热气腾腾地端上来,我却没胃口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别查了,再查下去,下一个进骨灰盒的就是你。”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碗里的面汤晃了晃,映出我自己紧绷的脸。这十几年我什么脏活都接过,什么狠人都见过,可那些话从没像今天这样,让我后颈子一阵发凉。
吃完面结账时,老板忽然压低声说:“胡小姐,昨儿有个女的来问过你,穿黑风衣,戴着墨镜,说话声音细得很,问你在哪儿住。”我动作一顿,掏钱的手停在半空。“她说她姓胡,是你表妹。”老板补了句。我表妹早搬家了,去年还嫁去了广州,怎么可能突然跑回来问我的住址。那女的八成是冲我来的,而且,她怎么知道我常来这家面馆。
我快步出了门,夜风裹着湿气扑在脸上。城西老宅的钥匙我贴身带着,那是我爹留下的唯一遗物。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冰冷的铜钥匙,指尖碰到信纸的边角,突然想起信上那七个字。陈叔的字迹我识得,可这信若是伪造的,那模仿字迹的人,一定是极熟悉陈叔的人——甚至熟悉我爹的人。
远处钟楼敲了九下,悠长的余音在巷子上空荡开。我站在路灯底下,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,手机又亮了,还是那个陌生号,这回只有一句:“老宅后院,你爹埋了样东西。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深吸一口气,抬手拦了辆出租车。司机问我去哪儿,我报了城西老宅的地址,然后靠在后座上,把眼睛闭了起来。车子发动时,我听见自己心跳声,擂鼓似的,一下一下,砸得胸腔发闷。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像无数只眼睛,冷冷地看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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