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老宅的墙皮剥落时,我闻到了三十年积攒的霉味。拆迁队的电镐砸开东墙,砖缝里滚出一个油布包,里头裹着张泛黄的离婚证。日期刺得我眼睛发疼——1993年4月17日,我出生的前一天。母亲的名字旁边,父亲那栏是空白的。
我攥着那纸薄薄的证书,站在满地碎砖里,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话:“老家的井,要看老家的井。”她说的老家,是三百公里外的柳河村。我连夜开车回去,村口的老槐树下,一个头发花白的疯婆子突然扑过来,枯瘦的手指扣进我腕子:“你妈当年换过孩子!”
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我挣脱时,她裤兜里掉出一张黑白照片,两个年轻女人并排站着,左边那个眉眼竟和我有七分像。疯婆子捡起照片,用袖子擦了又擦:“这是你妈,这是你妈……”她指着右边那个,突然嚎啕大哭。
村里人告诉我,疯婆子叫秀兰,二十多年前丢了孩子,从此就疯了。我站在她家破败的院子里,看见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褪色的红肚兜,针脚细密,绣着只歪歪扭扭的虎头。秀兰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,把肚兜塞进我怀里:“你小时候穿的,我留了三十年。”
当晚我借住在村委会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月光透过窗棂,照在那张离婚证上,我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总爱摩挲我耳后一颗小痣,每次都要说:“这痣长得好,随你爸。”可我小时候问起父亲,她总是沉默。现在想来,那颗痣的位置——照片上那个跟我相似的年轻女人,耳后也有颗一模一样的痣。
第二天清早,我去了村东头的旧井。井口被水泥封了,但井沿上刻着两行小字:“秀兰女,生于清明。”旁边还有一行更浅的:“换,活。”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厉害,像是刻了又磨,磨了又刻。我伸手去摸那些凹痕,指尖突然触到一道新刻的痕迹,像是个“逃”字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村支书老周。他看见我站在井边,脸色变了变:“这井啊,填了快二十年了。”他递给我一支烟,火光明明灭灭,他说:“你妈当年是城里下乡的知青,临时住秀兰家。后来秀兰生了个闺女,你妈也怀了孕,两人预产期差不了几天……”
老周突然住了口,因为远处传来秀兰尖利的歌声,唱的是支老旧的摇篮曲。我回头看她,她正蹲在井边,往水泥缝里塞黄纸钱。阳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她忽然抬头冲我笑,嘴里缺了颗牙:“你妈托我告诉你,钥匙在石榴树下。”
村口那棵老石榴树还在,树根拱起一块土,底下埋着个铁盒子。盒子里有张出生证明,母亲的名字旁,写着“父:不详”。底下压着封信,开头是:“闺女,你真正的生日是4月16日,和秀兰家的丫头同一天生的……”信纸到这里断了,被水渍洇开一大片。
我把信纸贴在胸口,忽然听见背后老周叹气:“当年卫生院接生的张婆子,去年走前说了句话——她说,那晚她接生了两对双胞胎。”我猛地转身,老周却不再看我的眼睛:“你查去吧,查清楚了,记得回来给秀兰上炷香。”远处,疯婆子又唱起那首摇篮曲,调子拖得长长的,像在唤谁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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