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我蘸了蘸墨,手指却在翻页时顿住。第一百零七页,那个“伦”字,比昨夜的更红了些,像刚凝的血,还带着潮气。我放下笔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按,竟有微温传来——活着的人,体温尚在。
窗外是腊月的风,吹得窗棂吱呀作响。我合上这卷《乱短合集录目》,又忍不住翻开第一页。第一个名字,孙望川,墨色已褪,像个早该散去的魂。可底下那个“伦”字,也红了,只是淡些,如旧伤疤在雨天发痒。我认得这名字,街口卖馄饨的孙老翁,去年冬天没的,死时无人送终。
我在屋里踱步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架房间回荡。每本书脊上都贴着编号,从一到五百,整整齐齐,像一排排棺材。我原是县衙里管档案的文书,三年前奉命抄录这批册子,说是乱葬坑里挖出的旧账本。可抄着抄着,我发现不对——有些名字,分明是活人的。
比如第一百零七页这个“陈阿四”,隔壁巷子的更夫,昨夜还打过三更。我放下笔,披上厚袄,推门踏进风雪里。巷子尽头陈阿四的屋门虚掩,炉火正旺,人却不在。桌上一碗面还冒着热气,筷子横搁在碗沿,像赶时间的人随手的动作。我伸手一碰,碗底烫指。
我回到书斋,翻到第七十三页。那里也有个名字,刘二姐,城东卖豆腐的,前日还听她吆喝。我记起今早经过她摊子,豆腐板上空了一角,像是刚被人切走一大块。而这一页的“伦”字,红得发黑,像淤血在皮肤下酝酿。我拿指腹去蹭,竟蹭下一层暗红的粉屑。
我摊开随身带的空白册子,开始把今夜新发现的名字抄下来。每写完一个,就抬头看一眼窗外。风把雪沫吹成旋,巷子里狗吠声断断续续。当抄到第十个名字时,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——很轻,像赤脚踩在雪上。我屏住呼吸,门缝里透进一线光,然后滑过去,消失了。
我追出去,只看见雪地上两行脚印,从巷口延伸到我的窗下,又折返了回去。脚印很小,像女人的。可这大半夜的,谁家女人会来这书斋门前?我低头时,发现脚印消失在台阶前,没有回头的痕迹,仿佛那人就在我门前站了许久,然后突然被风卷走了。
我回到案前,翻开第一百零八页——昨晚抄到一半的那页。那个名字,笔迹竟比方才更深了,像有人趁我不在时重新描过。而页底的“伦”字,不再是暗红,而是鲜亮得像要滴下来。我提起笔,想添一笔什么,可笔尖悬在半空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我听见陈阿四的声音在远处喊:“天干物燥——”那声音打着颤,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。我猛地拉开窗,风雪灌进来,我看见陈阿四提着灯笼,站在巷口,灯笼里的火苗是青色的。他朝我咧嘴笑了笑,那笑僵在脸上,像画上去的。
我合上窗,心跳如擂鼓。桌上的册子无风自动,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里记着第五百个名字:黄霜。正是我的名字。而底下的“伦”字,还来不及变红,像一滴墨悬在水面,等着坠落。我握笔的手抖了一下,墨汁溅落在纸页上,慢慢洇开,那形状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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