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我端着一盆热水进屋时,他又在划拉床单。三年来,那枯枝似的手指总在洗得发白的布面上描着谁也看不懂的笔画,像在写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。我拧了把毛巾,动作熟练得近乎冷漠:“爹,该擦身了。”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定在我脸上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,手指划得更急了。
我掀开被角,那股混合着药味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低头替他解衣扣,余光瞥见床单上被他指甲勾出的深浅痕迹,有几道特别深,几乎要划破布料。我顿了顿,问他:“您想写字?我去拿纸笔?”他摇头,浑浊的眼里竟泛起一丝水光,手指又慢慢划起来,这次像是在画圆圈。
伺候完擦身、喂药、换尿布,日头已经偏西。我坐在门槛上歇气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一寸寸拉长。屋里传来他“啊啊”的叫声,我叹了口气,起身进去。他正努力抬着半边能动的身子,手指拼命够着枕边那本泛黄的族谱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“您要这个?”我把族谱递到他手边。他抓过,颤抖着翻开某一页,指头点在一个名字上——那是他早逝的大儿子,我从未见过的大伯。他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声响,又指向床头柜的抽屉,眼神急切。我拉开抽屉,里面只有几颗纽扣和一根旧烟杆,再无他物。他急得额头冒汗,手指在族谱上反复摩挲着那个名字,嘴里发出含混的气音。
入夜后我给他掖被角,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。那力气大得出奇,完全不像个瘫痪三年的人。他盯着我,眼眶通红,嘴唇哆嗦着,终于挤出半个字:“…葬…”我愣住:“爹,您说什么?”他松开手,指头在床单上重重划下三个字,一笔一画,清晰得让我心惊——不是他的名字,也不是大伯的,而是我娘家早逝的娘亲的名讳。
我端着药碗的手一抖,褐色的药汁溅在手背上。他从未提过我娘,嫁进这家的头一天,婆母就说我娘是“克夫命”,不许再提。可今夜他划拉着那三个字,眼里的浑浊竟散了些,露出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。我稳住声音问:“您是想说,我娘的事?”他拼命点头,又指向族谱里大伯的名字,再指指我,最后手指落在床沿,慢慢画了个圈。
那圈画得极慢,像是耗尽了他所有力气。我忽然明白过来,他是想让我把娘亲也写进这本族谱里,就写在大伯名字旁边。可这是族规绝不容许的事,婆母若知道了……我正犹豫,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整个人弓成一只干虾,手指死死抓着族谱,指缝间渗出一点血红——他的指甲不知何时劈裂了,在纸页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。
我连夜替他用布条缠了手指,他没再说话,只是睁着眼看屋顶的横梁。我坐在床边,窗外的月亮爬上树梢,清冷冷的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像干涸的河床。他忽然又抬手,这回够到枕头底下,摸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,塞进我手心,冰凉的齿痕硌着我的掌纹,像一道未解开的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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