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她指尖掐着《长生殿》的拍子,钗环晃出细碎的银光,眼波却越过层层叠叠的宾客,钉在那道玄青身影上。顾阁主端坐上首,指节叩着茶盏,面上一派闲适,竟是半眼也没朝她这戏台瞧来。她唱到“泣尽风檐夜雨铃”时,故意拖了个颤巍巍的尾音,满座抚掌,只有他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抬——那腕间玉色,便在这一抬之间,撞进她眼底。
半枚玉镯,青白如冻,上面雕着缠枝海棠,蕊心缺了一角,正与她怀中那半枚严丝合缝。她喉头一哽,险些破了调,幸而锣鼓喧天,遮掩了这分毫失态。母亲临终前攥着这半枚镯子,说是她父亲与至交的定信之物,那至交姓顾,官拜东厂提督。她本以为此生与仇敌相见,必是刀光血影,却不想他正襟危坐,腕上戴着亡母的遗物,神色坦然得教人发寒。
散了堂会,她借故更衣,绕进后院假山。月光泼了一地碎银,照见那株老海棠树,枝桠萧疏,却系着一缕褪色的红绳。她心头剧震,指尖刚触上那绳结,身后便有脚步声踏碎枯叶:“姑娘好雅兴,不去前厅领赏,倒来赏这枯枝败叶。”
她转身,顾阁主就立在月洞门下,长身玉立,手里把玩着那只玉镯,眼尾笑意疏淡。她福了一礼,垂眸道:“奴家见这海棠开得可怜,不免驻足。”他缓步走近,鞋尖几乎抵上她的裙裾,忽然压低嗓音:“开得可怜?你可知这树底下,埋着什么人?”
她背脊一僵,袖中短匕已滑入掌心。他却不再追问,只摘下一朵将谢未谢的海棠花,轻轻别在她鬓边:“明日还唱那折《惊变》吧。”说罢便自去了,留她立在夜风里,鬓间花颤,心头擂鼓似的响。
她回到住处,从贴身处取出那半枚玉镯,对着烛火细细端详。缺口处似有新磨的痕迹,不似旧物。她翻出母亲留下的妆匣,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只八个字:“照棠花开,惜花人归。”她心头一凛,忽然想起今日那朵海棠,花蕊里隐隐泛着暗红,像是浸过血。
夜半,她潜回那座假山,借着月光掘开树下松土。触到硬物时,手指一缩——是一只鎏金木匣,锁扣上刻着与玉镯相同的缠枝纹。她撬开锁,里头只有一卷泛黄的册子,扉页写着“顾庭深手录”,翻开来,却全是她父亲的字迹。
最后一页,落墨犹新:吾女见字,若得此物,速离京畿。东厂之印,非仇敌,乃护身符也。
她攥着册子,指尖发白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:“早说过,叫你别掘。”她猛地回头,顾阁主不知何时立在假山阴影里,腕间玉镯映着冷月,光晕流转,竟与册页上那枚印痕严丝合缝。他慢慢举起手,掌心躺着另一只鎏金锁扣:“你娘当年,也是在这棵树下,把半枚玉镯交给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然后你爹,就死在了我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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