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柳如烟的手一顿,桃木梳齿间夹着的那缕青丝滑落,正巧落在字条上。她拾起那半块砖头,纸角还沾着湿泥,墨迹却已干透。“子时,天灯。”她念出这五个字时,窗外正飘过一阵桂花的香,混着后院灶房升起的炊烟,一切都寻常得不像话。金娘在楼下数着铜板,叮叮当当的响声透过楼板传上来,像某种催命的更漏。
新来的雏儿叫小满,才十四岁,正蹲在墙角发抖。她还不懂“点天灯”是什么意思,但柳如烟知道。那是醉仙楼最老的规矩,比金娘头上的银簪子还老——若有人愿为一夜花魁燃尽整盏灯油,那灯便要点在姑娘的房梁上,亮到油尽人亡。柳如烟把字条揉成团,塞进袖口,又重新拿起梳子:“别怕,是闹着玩的。”
子时未到,醉仙楼已上了门板。金娘把最后一只红灯笼挑下来,换成盏白纸灯,说是“避讳”。柳如烟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的脸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。她数着窗外的更鼓,三更梆子响过,院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不是一匹,是许多匹,蹄铁叩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火星。小满从被褥里探出半颗脑袋,眼睛亮得像受惊的猫。
门被推开时没有声音。来人穿一身皂色直裰,腰间悬着把无鞘短刀,刀身乌沉沉的,像是吞了所有光。他进门先看柳如烟,再看房梁,最后从怀里掏出根红绸:“金娘说,点天灯要系这个。”柳如烟还没答话,窗外忽然“啪”地一声,一盏白纸灯被人掷进来,灯油泼在妆台上,火苗舔着铜镜边缘蹿起半尺高。皂衣人退后半步,刀已出鞘三分。
“醉仙楼的规矩,”柳如烟顺势把红绸系在腕上,开口时声音平平的,“灯要客人亲手点。”她指着房梁正中那根描金的横木,“梯子在东厢房,我给您拿。”皂衣人眯起眼,看了她半晌,忽然笑了。那笑纹里没有暖意,倒像是刀锋划过冰面:“柳姑娘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他转身去取梯子时,柳如烟飞快地往妆台抽屉里塞了样东西,动作轻得连铜镜都没晃一下。
梯子架好,皂衣人踩着往上爬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柳如烟站在底下仰头看,忽然觉得那根横木上好像有什么不对——描金的花纹里,似乎嵌着一片薄薄的、反光的竹片。她心跳漏了一拍,想起三年前金娘醉酒时说漏的话:“那根梁底下,埋着前朝某个王爷的藏宝图,画在竹片上,泡过桐油,百年不烂。”
皂衣人已经够着了那根横木,正从怀里掏出火折子。他腰间那把无鞘短刀在烛火里一闪,刀柄上赫然刻着半朵莲花——和柳如烟袖中那半张字条上的印记一模一样。她忽然明白,今夜这场“点天灯”根本不是冲她来的。火折子亮了,灯油的气味漫下来,皂衣人却忽然停住手,低头看柳如烟:“姑娘方才往抽屉里塞的,是不是半块竹片?”
柳如烟没答话,只是慢慢解开腕上的红绸。红绸底下覆着一道旧疤,形状像半枚刀印。皂衣人瞧见那疤,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他手里的火折子“噗”地灭了,整间屋子重新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那匹最先到的马在焦躁地刨蹄子,铁掌刮过青石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良久,黑暗中传来他低低的声音:“那竹片,是你娘留下的?”
小满在墙角捂住了嘴,不敢出声。柳如烟却笑了,声音又轻又软:“客官,天灯还点不点了?”窗外忽然亮起一片火光,是院墙外有人举着火把围了过来。皂衣人从梯子上跃下,落地时靴尖踩住那片掉落的竹片,弯腰拾起来,递到她面前:“明日酉时,城西茶棚,我等你换样东西。”说完他推开窗,翻身消失在夜色里,火把的光照见院墙上三个新凿的爪印,像是某种猛兽留下的记号。
金娘在楼下喊:“如烟,灯油够不够?”柳如烟应了声“够”,低头看手里那半片竹片,上面刻着半幅山水,水纹的走向正好接上她袖中字条背面那道墨线。她把竹片重新藏进妆台抽屉,指尖碰到抽屉底层一张泛黄的纸,纸上画着个女子侧影,眉眼和她有七分像。小满凑过来问:“姐姐,明天真去茶棚吗?”柳如烟吹熄了桌上残存的烛火,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着她腕上那道旧疤:“去,当然去。有些账,拖了二十年,该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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