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刀是铁的,铁是冷的,冷得像是地窖里那扇门闩了七年的锁。她握在手里,指节泛白,却没动。
父亲站在门口,身后是漫天的雪光,刺得她眯起眼。七年,她数过一万多个“正”字,数到最后一笔时,木板上再刻不下一个字。她以为门开时她会扑出去,会哭,会喊,会问他为什么。可门真的开了,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把刀,像看着一个陌生的梦。
“杀了我,或者嫁给我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像生了锈的铁链拖过地面。她盯着他,七年的光阴把他熬成一个瘦削的影子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的——像夜里饿狼的绿光,灼灼地,钉在她身上。
她没答,手心里渗出冷汗,刀柄上的锈味渗进掌心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刀刃,又抬头看他:“外面……真的有什么吗?”他没说话,只侧过身,露出一线门缝。雪光涌进来,她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,雪已积到门框一半高。树没了,路没了,远山也没了,只有一片混沌的白,像天地初开时的寂静。
“它们还在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但今晚,雪会停。”她不懂,摇着头,往后退了一步,脚跟磕在墙根,那摞木板上的“正”字硌着她的小腿。七年来她蜷在这方寸之地,以为外面是人间,如今才知道,人间不过是另一种地窖。
“为什么是第七年?”她问,声音干得厉害。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她脚边那些“正”字上,像在数,又像在认。“你娘熬了七年,等我回来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慢得像从石缝里抠出来的,“我回来时,她已没了。我以为你熬不到,但我错了。”
她喉咙发紧,手里的刀垂下去一寸。她想说我不是你娘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七年里她恨他,恨到把“杀了他”刻进骨头里,可如今他真的递来那把刀,她才发现,恨是七年的牢笼,门开了,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。
“你选。”他说,没有催,也没有上前。雪光在他身后铺开,他的影子长长地落在她脚边,像一道栅栏。她低头看着那把刀,又看他手背上两道旧疤——那是她七年前最后一面时没有的。她忽然想,这七年他是不是也在地窖里,只是他的地窖更大,大得看不见墙。
“外面还有什么?”她问,声音终于稳了一些。他望着她,眼里那点绿光晃了晃:“有太阳,有河,有活人。也有它们。你只要告诉我,你选哪样。”她握着刀,指尖被寒铁冻得发麻,却忽然笑了一下——七年了,她第一次觉得,门外的雪光真亮。
她抬起刀,刀刃映着她的脸,那张在黑暗中泡了七年的脸,苍白得像月色。她没看他,只轻声说:“你先把门关好,雪灌进来了。”他怔了一下,随即退了半步,伸手去拉门闩。铁门合拢的瞬间,她看见他眼里那点光熄了一瞬,又亮了。
门闩落下,地窖重新陷入黑暗。她站在原地,手里那把刀还握着,刀柄上仿佛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她慢慢蹲下来,用刀尖在木板上一笔一划,刻下第八年的第一个“正”字。刻到第二竖时,她忽然停住,侧耳听了听,门外似乎有风,雪在落,还有别的什么声音,细细的,像哭声,又像低笑。
她握紧刀,轻声说:“你关门的动作,和七年前一模一样。”外头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,隔着铁门,像是叹息,又像是笑:“你记得。”
她没再答,只把刀搁在膝上,望着那扇门。雪光从门缝里渗进来,一线,细细的,像条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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