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陆轻舟推开雅间雕花木门时,沈砚正垂着眼皮调琵琶弦。窗外雨丝斜斜穿过廊下灯笼,将满室暖光洇成湿漉漉的琥珀色。那位指挥使大人今日未着飞鱼服,一身玄色暗纹直裰,腰间只悬了块素银腰牌,倒比往常少了几分煞气。
“大人来得迟了。”沈砚指尖轻轻一拨,宫商角徵羽便流水般淌出来,“《长生殿》刚唱到‘惊变’。”他抬眼时带着惯常的温驯笑意,却见陆轻舟立在门边不动,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琵琶上——那目光太沉,像浸透了雨水的老墨,压得人透不过气。
“昨夜东厂在城南查抄了处暗娼馆子。”陆轻舟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盖过雨声,“鸨母供出个唱曲儿的,说是常往官宦人家送信。”沈砚手指一顿,弦音骤停,满室寂静中只听见檐角铁马叮当。
他慢慢将琵琶靠在榻边,起身时广袖拂过案上茶盏:“大人这是来审我?”陆轻舟却上前两步,从袖中取出一枚褪色的桃木簪子,簪头刻着朵半开的芍药——正是沈砚三日前悄悄塞给东厂暗探的信物。窗外炸开一道闷雷,雨忽然密了起来。
“你猜那鸨母如今在何处?”陆轻舟把玩着木簪,指腹摩挲过芍药花瓣的纹路,“她说是城南张记绸缎庄的伙计。”沈砚喉间发紧,那绸缎庄正是他每月与东厂交接密信的所在。他退后半步,脊背抵上冰凉的墙:“大人既已查实,何必再问。”
话音未落,陆轻舟忽然笑起来。那笑意极淡,却让他整张冷硬的面孔柔和下来,像春冰初裂时透出的水光:“我烧了那张供状。”他上前一步,将木簪轻轻插回沈砚半散的鬓发间,“今夜来,是想听你唱完那出《长生殿》。”雨声骤然轰鸣,沈砚怔在原地,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重新抱起琵琶时,指尖还有些凉。弦音再起,唱的却不再是长生殿——他换了出《思凡》,唱到“他为何面带笑”时,陆轻舟已在他对面坐下,单手支颐,目光隔着氤氲茶雾投过来,竟带了几分罕见的认真。沈砚心口发烫,指甲掐进弦里,崩出个刺耳的杂音。
“大人见谅,这琵琶旧了。”他低头调弦,余光瞥见陆轻舟袖口沾着片枯叶,像是从城外赶回来的。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去烧一份供状?他不敢深想,只觉那枚木簪插在发间,沉甸甸地压着太阳穴,比东厂给的密信还要烫人。
一曲终了,窗外雨已歇了。陆轻舟起身整了整衣襟,走到门边才淡淡道:“下月初三,我在城外别院设宴,你来唱《惊变》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句,“带上你惯用的琵琶。”沈砚望着他玄色背影消失在廊下,忽然发现案上多了枚素银腰牌——正是陆轻舟方才悬着的那枚,背面刻着个小小的“舟”字。
他伸手去拿,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银面,门外忽然传来小厮的轻叩:“沈老板,东厂曹公公的人递了帖子来,说明日请您去趟府上。”沈砚攥紧腰牌,指节泛白,窗外的雨又淅沥沥地落了下来,打湿了那张没署名的帖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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