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霍水儿坐在廊下,手里捻着一根青竹签,慢条斯理地挑着刚摘的嫩蚕豆。江南的雨丝细得像针尖,斜斜地飘进廊檐,落在她鬓边,洇出一点凉意。她没去擦,只听着屋里的动静。
屋里的霍泽醒了。他每日醒来都要愣上好一阵,先看看自己的手,再看看四周的屋梁、木窗、那盏没熄的油灯,然后才唤一声:“阿妹。”
“嗯。”霍水儿应得轻,像是怕惊碎什么。
他披着件旧布衫走出来,步子还有些虚,在门口站定了,望着满院湿漉漉的绿——青苔爬满石阶,井沿上生着细小的蕨,篱笆外几株桃树已经落了花,结了青涩的果子。他看得很慢,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的世界。
“昨夜又梦见了刀。”他说,声音哑哑的,“好多刀,白晃晃的,朝我砍过来。”
霍水儿低下头,把剥好的豆子丢进青瓷碗里,笃地一声。“梦是反的。你在江南,哪儿来的刀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走过去蹲在她旁边,捡起一根竹签,笨拙地学她剥豆。她看他手指修长,指腹却有一层薄茧,结在虎口和掌缘,是握惯兵器的痕迹。她别开眼,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了些。
雨停的时候,她领他去河埠头洗衣。石板阶湿滑,她走得稳,他却踩滑了一脚,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晾衣的竹竿,竹竿没断,倒是把竿上搭着的一件旧青衫拽了下来,落在水里,浮浮沉沉。
“笨死了。”她嗔了一声,弯腰去捞,指间触到水的凉,心里却一暖。他蹲在岸上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,像做错事的孩子,又像一只不知名的、驯顺的兽。
“阿妹,你以前也是这么洗衣的吗?”他问。
“是啊。”她答得自然,“你受伤那些日子,我就抱着衣裳来这儿洗,边洗边哭,怕你醒不过来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:“让你担惊了。”
她没抬头,眼眶却倏地有些热。她骗了他。她告诉他,他们是遭了山匪逃出来的兄妹,爹娘都死在山里,只剩他们俩相依为命。他信了,因为他的记忆一片空白,从头到脚都是空的,只有她递来的那句话,像一根浮木,他紧紧抓住了,不敢松。
可她知道他不是。那夜她救下他时,他身上有七八道刀伤,衣料是上好的云锦,腰带上嵌着一块墨玉。她替他擦洗伤口时,看见他胸口刺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印记——那是“玄铁令”的烙痕,江湖上只有最顶尖的杀手才有。
她不敢想,也不愿想。她只知道,她不能让他死。
傍晚时分,她把晒干的衣裳收进屋,叠好,放在他床头。他正就着窗边的光,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字,写来写去,都是“霍”字。她走过去,蹲下,也捡起一根树枝,在他写的“霍”字旁边,添了一个“水”字。
“霍水。”他念了一遍,抬头看她,“你叫霍水儿,我叫霍泽。咱们是兄妹,都姓霍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笑得眉眼弯弯。
他望着她笑,也笑了,眼底那点迷蒙的雾色,仿佛被这笑意驱散了一些。但他没看见,她垂下的手,指节攥得发白。
夜里她躺在隔壁屋里,听着窗外蛙鸣渐起,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枚墨玉上的纹样。她记得很清楚——那是一条盘蛇衔着半枚月牙,是“幽影阁”的暗记。幽影阁的杀手,失手被擒,若是活着落在外人手里,阁里一定会派人灭口。
她翻了个身,望着帐顶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第二日清晨,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门外是个陌生的嗓音,带着笑:“请问,这里可有一位姓霍的公子?在下是收蚕丝的客人,前日在镇上见着一位公子,形貌与我家走失的少爷有几分相像……”
霍水儿的手,慢慢扣住了门闩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霍泽。他正好也看过来,眼里带着单纯的好奇。她心里那根绷了三日的弦,“铮”地一声,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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