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“听说了吗?醉月楼新来的那个柳三郎,是前朝御史家的公子。”茶客压低声音,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划了个“抄”字,“满门斩首那日,独他活了下来,如今却成了老鸨子手心里的头牌。”
我倚在二楼栏杆上嗑瓜子,瓜子壳精准地吐进那茶客的茶碗里。他抬头要骂,撞见我笑盈盈的眼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柳三郎在楼下擦桌子,袖口挽到肘上,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,像上好的羊脂玉。他做粗活时也冷着脸,仿佛那抹布是什么军机要务。
夜里的醉月楼是另一番光景。我敲响他房门时,他正在灯下拨算盘,账本摊了一桌。“今儿唱什么?”我把团扇拍在他肩上。他头也不抬:“《西厢记》昨儿唱过,《牡丹亭》前儿唱过,只剩《窦娥冤》了。”我笑出声:“那便唱《窦娥冤》,应景——六月飞雪,我这儿倒有个冤死的冤家。”
他搁下算珠,抬眼看我。灯影里那双眼深得吓人,像秋夜枯井。他开口时嗓音低沉,是正经的昆腔,字字咬得清楚:“有日月朝暮悬,有鬼神掌着生死权……”唱到“滚汤浇蚁”时,我忽然想起抄家那日,父亲的头颅滚到街角水沟里,也是这般滚烫的血溅了我满脸。我打了个激灵,团扇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他停了唱,弯腰拾扇子。起身时离我极近,呼吸拂过我耳畔:“妈妈可是冷了?”我退后半步:“唱完滚。”他垂着眼应了声“是”,当真从头唱起。我坐在他床沿,看月光爬上他后颈,那里有道淡红的疤,像是刀锋擦过的痕迹。
后半夜我睡不着,伸手往枕下摸。指尖触到冰凉的铁器,是那把抄家时插在门楣上的绣春刀。我握紧刀柄,刀鞘上缠着的红绳已经褪色,却还记得它当年如何在我爹颈上划过一道弧。隔壁传来柳三郎翻身的声音,轻得像猫。我慢慢把刀抽出一寸,月光照在刃上,映出他推门而入的身影——他端着托盘,站在门口,眼里没有惊惧,只静静看着我:“妈妈要杀我,总得先让我把燕窝喝完。”
我笑了,刀尖挑开他衣襟:“谁要杀你?我是想问你,明儿早膳吃甜粥还是咸粥。”他垂下眼,颈侧那道疤在灯下泛着光:“甜的。”我收回刀,他忽然握住我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:“可妈妈若不杀我,我迟早会杀了你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,我却觉得刀刃已经抵住了心口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他松开手,退到门边:“燕窝凉了,我替妈妈热一热。”门合上的瞬间,我看见他袖口沾着的暗红——是灯油,还是别的什么?天快亮了,我躺回床上,那把刀还攥在手里。后颈忽然发烫,仿佛他方才的呼吸还留在那里。醉月楼的账本上,柳三郎的名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朱砂小字,笔画极轻,像怕人看见。我凑近去,认出是我爹的字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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