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的水雾模糊了我的视线。我跪在师母面前,膝盖陷进冰冷的泥泞里,浑身抖得像片风里的落叶。她撑着油纸伞,伞面上绘着一枝墨梅,雨水顺着伞骨滴落,在她脚边碎成更细的珠子。我仰头看她,雨水灌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
“师母,求您别赶我走。”我的声音嘶哑,几乎被雨声吞没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伞沿压得很低,我只能看见她旗袍的下摆。那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,开衩处露出一截小腿,白得像雨夜里唯一的月光,也冷得像霜。她站得很稳,雨这么大,她的鞋面却几乎没沾上泥。
“想留下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雨还冷,轻飘飘地落下来,却砸得我心头发颤。
我拼命点头,泥水顺着下巴滴落。三天前,先生下葬,棺木入土时雨就下个不停。今天一早,管家递给我一个包袱,说是师母的意思。我打开一看,是先生生前给我的一本字帖,还有三两碎银。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,可我无处可去。
“师母,我能劈柴、挑水、抄书……什么都行。”我膝行向前一步,想抓住她的衣角,可手指只碰到冰冷的雨水,“先生教我识字,我不能就这么……”
“不能什么?”她打断我,伞微微抬起,我终于看见她的脸。师母姓沈,名玉楼,是城里出了名的美人。可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,眉眼间像覆着一层薄冰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像看一只丧家之犬。
“你今年十六了。”她说,“留在一个寡妇家里,算什么?”
我愣住。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,我打了个寒战。是啊,先生走了,这宅子里只剩师母和一个老仆。我若留下,外人会怎么说?可我能去哪?我爹娘早亡,是先生收留了我,教我读书识字。这里就是我的家。
“我不怕别人说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想象中更坚定。
师母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短,像刀锋在雨夜里闪了一下就收回去。“不怕?”她重复着这两个字,伞又压低了几分,“你懂什么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我急了,伸手去抓她的手腕。指尖碰到她皮肤的一瞬,她猛地回头,伞一歪,雨水兜头浇在我脸上。我呛得咳嗽,可手没松。她的手腕细得惊人,皮肤冰凉,像握着一截玉石。
“松手。”她说。
我没松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,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。我们就这样僵持着,雨声吞没了所有声音。过了很久,她忽然叹了口气,那口气在雨夜里变成一团白雾。
“后院的柴房空着。”她抽回手,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冷淡,“天亮之前,把院子里的积水扫干净。做不到,就走。”
她转身进了门,门板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响。我跪在原地,雨水还在冲刷,可我心里那股要命的冷忽然散了。我撑着地站起来,膝盖疼得钻心,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柴房就柴房。我拖着步子往后院走,路过西厢房时,忽然看见窗纸上映着一点昏黄的光。师母的房间。她没睡?我站在雨里看了片刻,那光忽然灭了。黑暗里,我听见极轻的一声响,像是瓷杯搁在桌上。
我低下头,继续往后院走。泥水灌进鞋里,每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。推开柴房门,霉味扑面而来,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柴垛。我摸黑找到一把扫帚,扛在肩上往回走。
雨小了些。我站在院中,一下一下扫着积水。水声哗哗,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响。忽然,我听见身后有动静。回头一看,西厢房的窗开了一条缝,一只手伸出来,把一个东西放在窗台上,又飞快地缩回去。
我走过去。是一只碗,碗里盛着半碗姜汤,还冒着热气。碗底压着一张纸条,墨迹被雨水洇开,只认得出一个“留”字。
我端起碗,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烫得眼睛发酸。我仰头一饮而尽,然后把碗轻轻放回窗台。窗缝里,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我,可等我再看时,什么也没有了。
雨终于停了。我扫完最后一摊积水,天边已经泛白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西厢房紧闭的窗,忽然想起先生生前说过的一句话。他说,你师母这个人,心是软的,嘴是硬的,你要学会看她的眼睛。
可我没来得及看。窗开了,师母站在窗前,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她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边。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。可最后,她只是伸手,把窗台上那只空碗收了回去。
窗又关了。我站在晨风里,忽然觉得,这个家,我大概能留下来了。可就在我转身要走时,余光瞥见院门外闪过一个人影。那人穿着黑衣,戴着斗笠,在墙角飞快地一闪就不见了。
我心头一跳。那身形,像极了三天前在先生葬礼上出现过的那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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