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月光爬上窗棂的时候,王秀兰的账本已经翻到了第十二页。李老栓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刨木花的碎屑,他把那本泛黄的册子往怀里又揣了揣,像是揣着自家地契似的。他听见西厢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被旱烟熏黄的板牙:“秀兰,我给你带了半斤槽子糕,搁灶台上了。”
西厢房的门帘纹丝不动,只有蚊子哼着曲儿往灯罩上撞。李老栓又等了一会儿,听着里间没了动静,这才恋恋不舍地摸着黑往家走。他刚拐过村口的老槐树,西厢房的后窗就轻轻支开了一条缝,王秀兰裹着蓝布衫子跳下来,赤脚踩在温热的土埂上,怀里抱着那个绣着鸳鸯的枕套。
赵木匠的院子在村西头,院墙矮得能看见晾着的刨花和锯末。王秀兰翻墙的动作比猫还轻,裤脚卷到小腿肚,露出白生生的踝骨。赵木匠正在油灯下描花样,听见动静头也不抬:“老栓又给你送什么了?”他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秋风吹过枯叶。
王秀兰把枕套往桌上一撂,里面滚出半包带锡纸的香烟。“他倒是舍得。”赵木匠放下笔,眯着眼看她,“你今儿个不对劲,眼珠子转得跟纺车似的。”王秀兰咬着嘴唇没吭声,弯腰去够床底下的木箱——那里面压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,鞋底纳得密实,针脚却带着左撇子的歪斜。赵木匠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系带上,忽然问:“张会计今天来村委会了?”
王秀兰的手一顿,布鞋又滑回阴影里。“他来不来,关我什么事。”她直起身子,鬓角碎发沾着汗,贴在腮上。赵木匠走过来,指腹蹭过她耳后,那儿有一道新鲜的红印,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硌的。“你昨儿夜里,是不是睡在库房了?”
外头传来几声狗叫,由远及近。王秀兰猛地推开他,胡乱整理着衣襟:“我得回去了,老栓说天亮前要去镇上拉化肥。”她翻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赵木匠站在月光里,手里的铅笔不知什么时候断了芯。
回到西厢房,王秀兰摸黑点燃油灯。账本还摊在桌上,李老栓那页记着“三月十五,半斤槽子糕”,赵木匠那页记着“四月初三,一包大前门”。她拿指甲蘸着唾沫,在最后一页新添了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这时门闩“啪嗒”响了一声,她后背瞬间绷紧,回头看见门缝里塞进来半张揉皱的纸——上面画着个算盘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“月底盘账,别忘了库房那笔。”
王秀兰把纸团塞进灶膛,看着火苗舔上来,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,落在她手背上,烫得她一缩。她盯着那点焦痕,忽然想起张会计今早来取账本时,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三下,那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不像李老栓那样藏着木刺,也不像赵木匠那样染着墨迹。她合上账本,听见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——李老栓的化肥车,已经过了村口的石桥了。而她床底下的那双布鞋,鞋尖正对着账本压着的那一页,页码被汗渍洇得发黄,隐约能看见“八”和“十二”两个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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