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轿帘掀开的时候,我正数着腕间的檀木珠。十七岁的日光劈头盖脸浇下来,带着江南梅雨季独有的潮气,将对面那道玄色身影笼在薄薄的水雾里。
他立在阶前,长身玉立,眉目间是我记忆里从未有过的温润。上一世他烧婚书时,指节泛白,眼尾却烧得通红,那点猩红烙在我魂魄上,至死未散。
“阿沅。”他唤我,声音比前世低了些,“路上可颠簸?”
我垂下眼,看绣鞋尖沾着的泥点。重生第七日,我仍不习惯这具躯壳的轻盈。前世病榻上缠绵三载的重量,仿佛还压在骨缝里,教人喘不过气。
“有劳将军记挂。”我屈膝行礼,袖口滑出半截素绢,是他前世亲手描的并蒂莲。如今这绢子还簇新着,线头都没来得及泛黄。
他伸手来扶,指尖擦过我腕间珠串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我知他在想什么——前世我嫁他那日,也戴着这串檀木珠,是母亲临终前从佛前求来的。
“明日便去城外白马寺还愿。”我忽然开口,看他眸中划过一丝怔忡,“母亲托梦说,要我替她多上三炷香。”
他眸色沉了沉,却只温声应好。我垂首看裙裾,那处被雨水洇开的水痕正巧漫成心口的位置。白马寺的佛堂里,前世他跪在蒲团上求的从来不是姻缘,是沈家满门的活路。
可这一世,他大约还不知道,我已将那道赐婚圣旨的落款日期记得烂熟。就在三日后。
夜里下了场急雨,我凭窗听檐角铜铃响,忽然想起前世洞房花烛夜,他挑开盖头时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沈家女,你可知这婚书烧了,你便再不是顾家妇?”
彼时我咳得肺腑生疼,却弯起唇角:“可将军的刀,到底还是为我出了鞘。”
雨声渐急,门扉忽然被叩响。丫鬟在外头压着嗓子:“小姐,顾将军派人送了东西来。”
我推开门,廊下立着个青衫小厮,双手捧着一只乌木匣子。打开来,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件素白寝衣,领口绣着缠枝莲纹——是前世我病中为他缝的那件,针脚细密,连收线处打的结都一模一样。
匣底压着张字条,墨迹未干:“明日雨凉,添衣。”
我盯着那字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原来重活一世,连他递刀的姿势都换了花样。上辈子他杀我满门时,也是这样云淡风轻地先送来一件御寒的衣裳。
“替我给将军带句话。”我合上匣盖,指尖抚过冰凉的乌木,“就说我这几日总梦见些旧事,想请他得空来听一听。”
小厮应声退下。我望着雨幕里渐远的灯笼,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口陈年的血,又开始慢腾腾地活泛起来。
他算计他的锦绣前程,我布我的局。只是这一世,婚书要烧,也该由我亲手来烧。
雨打芭蕉声里,我阖上眼,仿佛又看见前世他持剑而立,衣袂翻飞间,那柄长剑正对着我心口。而此刻门外青石阶上,隐约传来马蹄踏碎水洼的声响——他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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