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冰棺内壁凝着细碎的霜花,沈砚的指尖正描过她眉心那道浅疤。七年来他总在子时重复这个动作,仿佛这样就能把消散的魂魄重新按回她身体里。然而此刻,那双闭合了七年的眼睑忽然掀开,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。
“阿雪……”他喉间刚滚出两个字,冰凉的手指已经掐进他颈侧。力道精准得可怕,恰好卡在血脉跳动的位置。她用那双枯槁了七年却依然柔软的手,一寸寸收紧:“你炼的每一颗续命丹,喂的都是我的仇人血。”
棺中人的声音像碎冰相击,带着沉睡太久特有的沙哑。沈砚没有挣扎,甚至在她指尖嵌进皮肉时微微笑了。他记得她左手中指指腹有薄茧,那是幼时练剑留下的痕迹,如今那处薄茧正抵着他颈动脉,像一枚小小的印章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被挤得有些变形。
雪从昨夜就开始落,此刻已经积到窗台。沈砚记得七年前那个雪夜,她倒在他怀里时,血把雪地染成深浅不一的红梅。他抱着她走遍五岳三山,跪在丹鼎真人洞府前三天三夜,最终用自己一半寿元换来九转续命丹的丹方。只是方子最后一味药引,写着“至亲之血”。
他炼了七十九颗丹,每颗都掺着不同的血。张府满门抄斩那日,他取了刽子手刀刃上残留的血;江南漕帮覆灭时,他从沉船里捞起帮主的贴身玉佩;甚至当年追杀她至断魂崖的刺客首领,也被他从乱葬岗里翻出来,用其心头血炼了最后一颗丹。
“你以为我在救你?”她突然笑了,眼尾泛起病态的嫣红,“沈砚,你知不知道那些血里都带着诅咒。你每喂我一颗丹,就有个亡魂在我梦里啼哭。”她的手指忽然松开,像失去所有力气般垂落,“昨夜,我梦见自己杀了你。”
沈砚握住她垂落的手,那双手冷得像从雪地里刚刨出来。他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暖着,语声低沉:“那你该杀了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仇人名单上最后一个人,是我。”
冰棺里的寒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。她盯着他的眼睛,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什么,却始终没有开口。窗外雪落无声,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
她忽然抽回手,翻身坐起。七年未曾活动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,像是骨骼在重新学习如何支撑重量。她赤足踩在冰棺边缘,低头看他:“你守了我七年,用仇人血吊着我这条命。”她弯腰,长发垂落,擦过他的脸颊,“那你自己呢?谁的命在续你的寿?”
沈砚瞳孔骤缩。她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:“你心跳漏了半拍。从方才到现在,共漏了二十三次。”她直起身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,“沈砚,你用谁的命,在养你自己的命?”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沈砚侧过头,看见雪夜里亮起一片火光。为首的人穿着玄色官服,腰间令牌在火光下映出“镇魂司”三个字。那人看向冰棺方向,声音穿透风雪传进来:“奉旨捉拿逆犯沈砚——其妻柳雪衣,七年前勾结北狄案,证据确凿,当诛九族。”
柳雪衣站在棺沿上,赤着的脚趾微微蜷缩。她低头看着沈砚,忽然轻声道:“原来当年那封通敌信,是你伪造的。”她笑起来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所以你喂我仇人血,是在赎罪。”
沈砚望着火光里那些逼近的身影,忽然也笑了。他伸手握住柳雪衣冰凉的脚踝:“不。我喂你仇人血,是因为——”他话未说完,镇魂司的人已经破门而入。雪光与火光交织中,柳雪衣忽然纵身跃下冰棺,赤足踏在雪地上,转身面向那些举着锁链的官差。她抬起手,指尖还带着棺中寒气:“他要说的那句话,我替他说——”
她回头,看向沈砚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你喂我仇人血,是为了让我亲手为他们偿命。”她抬手抹去唇边不知何时渗出的血珠,“可你算漏了一件事。那些亡魂的血,在我身体里养出了比仇恨更毒的东西。”她指尖忽然泛起幽蓝的光,雪地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,“你猜,这七年你守着的,究竟是我,还是我体内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指尖的光骤然熄灭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沈砚在她落地前接住她,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薄雪。镇魂司的锁链哗啦作响,而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面容,忽然察觉她右手掌心多了一道陌生的印记——那形状,像极了北狄王族的图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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