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恶魔侄子

粥碗的边沿磕在我虎口上，烫意顺着指节爬上来。五岁的沈砚安正仰着脸看我，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灶间昏黄的灯，干干净净的，像从来没被任何脏东西浸染过。可我清楚记得七年后他站在悬崖边上的表情，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，他声音又轻又稳：“小姨，你就当疼我最后一场。”

手心里的瓷碗晃了晃，粥面漾开一圈涟漪。我低头看自己这双手，白白净净的，没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，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——这是二十三岁的沈念的手，活在被沈砚安推落悬崖之前的那段日子里。而现在，这双手正端着一碗掺了安眠药的粥，站在老屋的灶台前，窗外是七年前还没拆迁的巷子，电线杆上贴着治牛皮癣的广告。

我放下碗。沈砚安踮起脚尖想看锅里还剩什么，我一把将他抱起来，他轻得不像话，骨头硌着我的手臂。“小姨？”他歪头，下巴搁在我肩上，奶声奶气地叫，“粥要凉了。”我把他放回地上，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一丝心虚，只有孩子对食物的渴望。七年后他推我下去时，眼神也是这样的，干净得像在替我掸掉衣角的灰。

“砚安，先去看动画片好不好？小姨把粥再热一热。”我摸他的头，他乖乖点头，跑出去时拖鞋啪嗒啪嗒打在水泥地上。我转身把那碗粥倒进水槽，看着白色的米粒裹着药粉旋进下水口，水流声哗哗地盖住我心跳。上辈子我信了他七年，信他放学路上摔跤磕破膝盖，信他半夜做噩梦哭着敲我的门，信他在作文里写“小姨是世界上最好的人”——直到他把我骗去那座野山，说想找一株开红花的植物。

晚饭后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，沈砚安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，手里攥着一把从路边摘的狗尾巴草。他忽然凑过来，把一根编好的草戒指往我手指上套：“小姨，等我长大赚了钱，给你买真的金戒指。”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鼻尖亮亮的。我喉头发紧，上辈子他十九岁那年也说过类似的话，说等他签了工作合同就带我去旅游，转头却把那份保险单递给了保险公司。

夜里我睡不着，听着隔壁房间他均匀的呼吸声，数着天花板上漏雨的痕迹。手指在黑暗里摩挲着那枚草戒指，粗糙的草茎扎着皮肤，倒是让我清醒。我想起他七岁那年发烧，我背着他跑了两条街去诊所，他烧糊涂了，趴在我背上喊“妈妈”。那时我心疼得直掉眼泪，现在想来，或许他喊的从来都不是我。

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，把厨房里所有药瓶都锁进柜子。沈砚安揉着眼睛出来找水喝，看见我在翻抽屉，问我找什么。我说找针线，要给他补书包带子。他“哦”了一声，抱着水杯又晃回房间。我在他身后站着，看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，忽然发现他走路时右脚稍微有点拖——上辈子他十六岁打篮球扭伤过脚踝，落下的毛病，原来这时候就有了。

中午他午睡时，我翻出他放在枕头底下的旧存钱罐，铁皮盒子沉甸甸的，摇一摇，里面哗啦响。我撬开盖子，里面除了硬币和几张毛票，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展开来，是幼儿园发的“我的愿望”作业纸，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：“希望小姨永远不要去很远的地方。”落款日期是昨天。

我攥着那张纸，坐在他床边发呆。窗外巷子里有人吆喝着卖糖葫芦，声音拖得老长。沈砚安翻了个身，被子滑下来一角，露出他后颈上一小块淡红色的胎记——上辈子他出事那天，我站在悬崖边往下看，恍惚间也看见他后颈上有这么一块红，风一吹就没了。

傍晚他醒了，光着脚跑来厨房，看我正在煮新的粥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米香混着红枣的味道飘了满屋。他扒着灶台边沿，仰头问我：“小姨，今天粥里怎么没有昨天那个白白的碎末末？”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，转过去看他，他正舔着嘴唇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锅里的红枣。

“那是糖霜，放多了会苦。”我说，“今天小姨给你放了两颗冰糖，更甜。”他欢呼一声，踮着脚去看锅里。我伸手把他抱起来，他搂着我的脖子，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耳侧，像一只把肚皮翻给主人看的小猫。我紧了紧手臂，心想：上辈子那碗粥，他喝下去的时候，有没有也闻到这样的红枣香？

夜里我把他哄睡，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。月光从窗户漏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我伸手去摸他额头，他忽然动了动，无意识地抓住我的手指，攥得很紧。我轻轻挣了挣，没挣开，便由他握着。窗外的巷子很安静，偶尔有猫蹿过屋顶的声响。我低头看着被他攥住的手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上辈子他推我下崖前，我慌乱中抓住了他的手腕，他掰开我的手时，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。而现在，他小小的手掌正裹着我的手指，温热的，带着孩子特有的那股奶香味。

我慢慢抽回手，替他掖好被角。就在我起身的瞬间，余光瞥见床头柜上那只旧存钱罐，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，里面那张“愿望纸”露出来一角。我正要伸手去拿，睡梦里的沈砚安忽然翻了个身，含糊地说了句梦话。我凑近了听，他说：“小姨，别走……”声音软软的，像被水泡过。我僵在原地，那只手悬在半空，窗外的风突然大了，吹得窗帘鼓起一个包。

然后我听见灶间传来一声轻响——像是水龙头没关紧，又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。我慢慢直起身，朝门口走去。黑暗里，走廊尽头的厨房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黄光。我明明记得，临睡前我关掉了所有的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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