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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胡谢芸小说全文阅读

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比预想中轻，闷闷的一响，像把十年的光阴关进一只旧木匣。老胡眯着眼适应初秋的日光，监狱大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，车漆亮得晃眼。谢芸站在车旁，穿一件米色风衣，头发盘得规整，比记忆里瘦了许多。她身边立着个七八岁的男孩，正低头踢一颗小石子。

“老胡。”谢芸喊他，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。老胡走过去，脚步比想象中沉。男孩抬起头，一双眼睛黑亮，像极了谢芸，他上下打量老胡一番，又扭头去看谢芸。“叫胡叔。”谢芸轻声说。男孩脆生生地喊：“胡叔好。”老胡喉咙里有些发紧，他点点头，没说话。那声“叔”落在地上，砸出细小的坑。

车门从里面打开，下来一个男人，西装革履，皮鞋锃亮，眉目间是沉稳的客气。他朝老胡颔首，语气温和：“老胡同志，上车吧，都安排好了。”老胡认得他，——周明远，当年谢芸单位里的处长，后来一路高升，听说如今已是市里的领导。他没吭声，弯腰钻进后座。谢芸和男孩坐在前面，男孩趴在椅背上，好奇地打量他。“胡叔，你以前是干什么的？”老胡盯着窗外倒退的杨树，半晌说：“修路的。”男孩“哦”了一声，又去玩自己的手指。

车子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，是当年老胡和谢芸结婚时住的那栋，红砖墙有些斑驳了。周明远没有下车，谢芸打开车门，牵着男孩下来，回头看了老胡一眼，那眼神里有老胡读不懂的东西。“这些年，房子我一直留着，每月都来打扫。”她说。老胡站在楼前，抬头看五楼那扇窗，窗帘还是旧时那条蓝底碎花的，风吹过来，轻轻摆动了一下。

楼道里光线昏暗，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，落灰的味道钻入鼻腔。老胡走在后面，看见谢芸的鞋跟踩在水泥台阶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男孩蹦蹦跳跳往上走，忽然回头问：“妈，这房子怎么这么旧啊？爸爸家可大了，还有花园呢。”谢芸没答话，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老胡的步子顿了一下，又继续往上走。

门锁有些涩，谢芸拧了几下才打开。屋里的陈设跟他走时几乎一样，茶几上摆着那只搪瓷杯，墙角立着旧缝纫机，床头挂着他们的结婚照，照片上两人都笑得灿烂，像不知愁滋味。老胡环顾四周，喉结动了动：“你……还好吧？”谢芸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，肩膀微微塌下来：“我挺好的。周明远对我跟孩子都好。”顿了顿，她又说：“老胡，当年的事，我不怨你。那笔钱，是你为了给我治病才……我都知道。”

男孩在房间里跑来跑去，忽然指着墙上一个相框喊：“妈，这是谁呀？”相框里是一张三人合照，老胡和谢芸抱着襁褓中的婴儿，笑得眉眼弯弯。老胡走过去，看见那照片边角已经泛黄，玻璃擦得很亮。谢芸伸手把相框取下来：“这是弟弟，你还没出生呢。”男孩歪着头：“那他呢？他去哪儿了？”谢芸的手指在相框边缘摩挲了两下，没说话。老胡看见她眼眶泛红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，移开目光。

沉默在屋里流淌，窗外传来楼下孩子们的笑闹声。男孩又跑开去玩了，谢芸把相框轻轻放回原处，声音有些哑：“那天……生他的时候难产，我没能留住他。”老胡猛地抬起头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十年前他走的时候，只知道她怀孕了，却不知道那个孩子已经没了。他攥紧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
谢芸深吸一口气，扯出一个笑来：“都过去了。今天你能出来，是好事，走吧，周明远订了饭店，给你接风。”她转身朝门口走，经过老胡身边时，他忽然伸手，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。谢芸僵住，没有回头。楼上传来孩子喊“妈”的声音，她挣开他的手，快步走了出去。

老胡站在原地，望着空荡荡的门口，阳光从窗棂漏进来，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忽然想起，刚才在车上，男孩问他“胡叔，你以前是干什么的”时，谢芸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里藏着某种他到现在才读懂的东西。他低头，看见茶几上那只搪瓷杯边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缝，用透明胶带仔细粘着，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。

门外传来男孩的声音：“胡叔，你快来呀！爸爸说饭店里有大龙虾！”老胡回过神，迈步朝门口走去。经过玄关时，他瞥见鞋柜上放着一只旧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，是谢芸发来的一条短信：“明天上午，老地方茶馆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，手机屏幕暗下去，又亮起来，像是等一个回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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