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糖盒H

糖盒在我掌心微微发烫，像刚被谁捂过。红丝绒缎面沾着一点水渍，不知是汗，还是别的什么。我掀开盒盖，糖香混着樟脑味扑上来，甜得发闷。

第一颗，上海奶糖。糖纸被抚得很平，背面钢笔字洇开一片：“阿囡，外滩的月亮只有你陪我看过。”笔锋收得紧，像写信人咬着牙。我认得这纸，是永安公司包点心用的蜡纸，我母亲柜子里也有。

第二颗，水果硬糖。玻璃纸折得规整，字迹换了，瘦长斜体：“梨园后台的镜子裂了，你替我描的眉却还在。”落款是一个“筱”字。我捏着糖，指尖陷进那撇捺里，想起订婚前夜，他书房抽屉里漏出的一截粉红戏票。

第三颗、第四颗……糖纸摊开铺满膝头。有写“北平的雪落到你发上就不化了”的，有写“你旗袍开衩处藏着我半生”的。每张纸背面都有一句话，每句话对着一个名字。我数了数，七颗糖，七句话，七个女人。

第五颗是咖啡糖，糖纸皱得厉害，字迹也乱：“她今日送我一盒糖，我就想起你给我的那颗。你总说糖苦，可我心里是甜的。”写这话的人大概不知道，这糖盒最终会落到我手里。我笑了下，指甲刮过“她”字，刮出淡淡划痕。

第六颗糖纸是素白的，没有字。我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，空空如也。这比写了更让我难受。我把它压在最底下，拿起第七颗——是颗酒心糖，沉甸甸的。

糖纸背面只有一行，用铅笔写的，淡得几乎看不清：“你打开这盒的时候，我大概已经不在你身边了。若你还肯吃最后一颗，就当是替我尝尝，这日子到底甜不甜。”

我把整张糖纸攥进手里，铅笔字在掌心蹭成灰。窗外锣鼓声渐渐远了，迎亲的轿子停在巷口。我听见他脚步声上楼梯，木质台阶一路响过来。

门开时，我正把第七颗糖放进嘴里。酒心在舌尖炸开，苦的，呛得我眼泪差点下来。他站在门口，穿着我缝的那件月白长衫，领口那颗盘扣是我缠了一夜的丝线。

“甜不甜？”他问，声音有点哑。

我慢慢嚼着糖，喉头滚动，末了弯起眼睛：“甜。你要不要尝尝？”

他走近了，我看见他袖口沾着一点口红印，不是我的颜色。他伸手要接糖盒，我却把盒盖“啪”地合上，指节抵着那层红丝绒：“不过，这盒里少了颗糖。你猜，少的是哪一颗？”

他伸出的手顿在半空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，正照在我们中间那道空当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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