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第七天,红纸黑字的“新户籍册”贴在村口老槐树上,纸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,露出底下“团结村”三个歪扭的大字。赵满囤蹲在树下抽旱烟,烟锅子磕在鞋底上,火星子溅进土里:“咱这算哪门子团结?活人替死人签字,死人替活人领钱。”没人接话。风卷着纸灰从矿口方向飘过来,落在新墨上,像谁撒了一把黑雪。
第一天开会时,是李寡妇先提的。她男人死在矿下第七天,头七刚过,村里人就围在祠堂里,煤油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“抚恤金按人头算,可挖煤的是男丁,死的是男丁,剩下咱这些寡妇、孤老、半大孩子,拿什么活?”她指甲掐进桌缝里,“不如,把名字借一借。”这话像石头扔进死水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村长赵德贵烟抽得呛咳,最后把烟杆往桌上一拍:“借名字可以,但得立规矩——谁顶了名字,谁就得把那人该干的活干了,该尽的孝尽了。”
于是新户籍册上,老赵家的小儿子赵小栓顶了亡父赵老栓的名,李寡妇的闺女秀兰顶了她爹李满囤的名,连村东头疯癫的刘婆子,名下都挂了个早夭儿子的名字。赵小栓那日拿了新户口本,翻来覆去地看,封面软塌塌的,里头他的照片底下印着“赵老栓,户主,四十七岁,矿工”。他今年才十七,照片上胡子还没长齐。他娘站在灶台边,用袖子揩了揩眼角,什么也没说。
日子像磨盘,咯吱咯吱转。赵小栓开始学着下井——不是真下,矿上封了,但每天清晨他还是穿上他爹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扛着镐头往矿口走,走到半路折回来,拐去自家地里锄两垄草。村里人看见他,喊“老栓哥”,他应一声,嗓子压得低低的,像含了口沙。秀兰开始学她娘织布,手指头被梭子磨出茧子,夜里对着灯把布头缝成裤子,缝着缝着就想起矿上那堆碎骨头,手一抖,针扎进肉里。
互助的名目越来越细。老周家的儿子顶了爹名,便去照顾瘫在床上的奶奶,端屎端尿,喂饭擦身,那奶奶糊涂了,抓着他的手喊“儿啊你怎么才回”,他低着头应“娘,我回了”。每到初一十五,村里人结伴去矿口烧纸,火光明明灭灭,照见几张年轻的脸,有人把纸钱扬起来,说“爹,给你的钱”,风一吹,纸灰糊了满脸。谁也没提那抚恤金到底怎么分,只当糊在窗纸后面,看得见,摸不着。
第七天傍晚,赵德贵家来了个穿灰衣服的外乡人,说是矿上安监局的,要核对遇难者名单。赵德贵把新户籍册锁进柜子里,笑着递烟:“都登记了,一个不落。”外乡人翻了翻旧册子,指着赵老栓那栏:“这户,户主没了,家属签字是谁?”赵德贵擦擦汗:“他儿子,赵小栓,签了。”外乡人眯起眼:“我记得赵老栓儿子才十几岁吧?”屋里静下来,煤油灯芯爆了个花,赵德贵看见赵小栓站在门口,穿着他爹的工装,袖口长了一截,盖住手指,像一截空荡荡的布。
夜里,赵小栓翻来覆去睡不着,听见屋外有脚步声,窸窸窣窣的,走到他窗根下停住了。他屏住呼吸,听见一个细嗓子说:“你猜,外乡人是不是来查名字的?”另一个哑嗓子说:“查就查,反正咱都是‘一家人’。”窗根底下的人走了,赵小栓却坐起身,借着月光,看见床头那件工装的领口内侧,用红线绣着三个字——不是他爹的名字,是“赵小栓”。他愣在那,忽然明白,这身衣服,从来就是给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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