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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教师 划雨

雨声砸在瓦片上，像谁在往天上倒豆子。划雨把最后一块干毛巾搭在窗台上，毛巾角立刻洇出水珠，顺着墙缝往下淌。她数了数人头，二十三个，一个不少。最中间的刘二丫正拿铅笔尖戳桌板，戳一下，漏雨的滴答声就跟着顿一下，像在给她的节奏打拍子。

老槐树在风里弯了腰，枝桠擦过教室后墙，刮出一串刺耳的响。划雨攥了攥手里的半截粉笔，粉笔灰簌簌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上。那是去年剩的，白色已经泛黄，摸起来像块温润的骨头。她把粉笔塞进衬衫兜里，走到讲台前，用黑板擦压住被风掀起的教案纸。

“咱们接着讲《山的那边》。”她声音不大，但教室里二十三个脑袋同时抬起来。后头的陈柱子刚把作业本塞进怀里，动作僵在半空。划雨假装没看见，转身在黑板上画了道波浪线。粉笔划过湿漉漉的黑板，留下一条模糊的痕迹，像雨幕里的山脊线。

“山的那边，是海。”她顿了顿。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白帘，把教室围成一座孤岛。刘二丫突然举手：“老师，海是咸的吗？”划雨点点头，指节在“海”字下面磕了磕。她听见后排传来吸鼻子的声音，那是王铁蛋，他爹去年进城打工，说要看海去，到现在没回来。

风从窗缝挤进来，卷着雨丝扑在脸上。划雨往窗边挪了半步，正好挡住吹向第一排的冷风。她的布鞋已经湿透了，脚趾在鞋里蜷成紧紧的两团，但她站着没动。“等雨停了，”她说，“咱们去后山看那条河涨水，那就是山里的海。”

孩子们笑起来，笑声把雨声推远了些。角落里最小的二丫忽然哭了，她娘今早发烧，被邻居背去镇上卫生院，说好了中午来接她，可这雨下了六个钟头。划雨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自己兜里的半截粉笔塞进二丫手心。粉笔冰凉，但孩子的指尖更凉。

“攥着它，”她说，“等粉笔不凉了，你娘就来了。”二丫抽抽搭搭地握紧粉笔，像握着一小截白色的希望。划雨站起来，腿蹲麻了，但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。她重新走到黑板前，把“海”字描了一遍，笔画被洇开的潮气晕成一片，像海面上起了雾。

雨势忽大忽小，像在试探这间老屋的底线。屋角突然漏下一道水柱，正砸在王铁蛋的书包上。他猛地站起来，手忙脚乱地护住书包，里头是他攒了一学期的作文本。划雨走过去，把讲台下的搪瓷盆挪过来，水珠砸在盆底，叮咚一声，清脆得像上课铃。

“铁蛋，”她轻声说，“坐下吧。盆接住了，就淋不着你的本子。”王铁蛋捏着书包带的手指松了松，慢慢坐回去。划雨转身时瞥见黑板上的“海”字，边缘已经开始剥落。她伸手抹了一下，白灰沾在指腹上，她没擦，就那么垂着手走回讲台。

夜深了，雨声依旧没停。孩子们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睡着，呼吸声混着雨声，像一首温吞的摇篮曲。划雨靠在门框上，听着屋外山洪哗啦啦地淌过河床。她摸了摸兜里，空的。那半截粉笔还在二丫手里攥着，小孩睡着了也没松开。

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什么声音。不是雨，不是风，像是有人在泥泞里蹚水的脚步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朝这边来。划雨直起身，手按在门闩上，掌心沁出汗。她没喊醒孩子们，只是把那扇漏风的木门推开一条缝，往雨幕里望。

夜色里，一道手电的光正摇摇晃晃地穿过梯田，像一只在水里挣扎的萤火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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