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夜风裹着脂粉和霉味,从门缝里钻进来。我数了三遍,那三枚铜板在掌心硌得发烫。老鸨的尸首刚被抬走,床板上还留着她常年躺卧的凹痕。桂姨坐在门槛上,一边抹泪一边把半截蜡烛往风口上挡——火苗东倒西歪,像这院子里剩下的几个人。
“姑娘们走了大半,剩下四个,两个病得起不来床。”桂姨把蜡烛搁在缺角的桌上,声音沙哑,“翠屏还年轻,能接客,可她那性子……您也知道。”我盯着那三枚铜板,耳畔是后院偶尔传来的咳嗽声,混着隔壁巷子的犬吠。老鸨生前总说,这行当靠的是嘴皮子和眼力见儿,可眼下,连哄人的本钱都没了。
我让桂姨去请隔壁巷口的陈大夫。她愣了愣,看着那三枚铜板没动。我说:“欠着,就说我苏薇记他这笔账。”桂姨叹了口气,还是去了。我把蜡烛挪到窗台边,摊开一本发黄的账册——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赊欠的米钱、药钱,最底下那行字被水渍洇得模糊:“腊月初三,翠屏接客,所得五钱,扣药钱二钱。”这院子就像这账册,千疮百孔,可每一笔都有人等着讨要。
后半夜,翠屏端了碗姜汤进来,搁在我手边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畏惧,倒像在打量一件货物。桌上有半包没打完的络子,线头散了,她顺手拾起来,指头灵巧地绕了几圈,又放下。“明儿个城西刘老爷家的管事要来,”桂姨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说是给少爷挑个会伺候人的。”
翠屏的指尖顿了一下。我明白桂姨的意思——刘家在城里有些势力,得罪不起,可他那少爷是出了名的混账。我端起那碗姜汤,热气扑在脸上:“先不忙应他。”翠屏抬眼,像是要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拍门:“苏掌柜在么?前街王屠户说,您欠他的猪油钱,明儿再不还,就要来搬灶台了。”
我放下碗,心里盘算着能典当的东西。床底那只老鸨留下的樟木箱里,兴许还有几件没带走的旧首饰。可我刚弯腰去拉,就听见箱底传来“咔嗒”一声——像是夹层空响。我愣住了,桂姨和翠屏也看过来。我用力掰开箱底的木板,里面躺着一卷发黄的纸,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。
展开来看,是一张房契,却不是这座窑子的。上面写着城东柳巷的一处铺面,落款是五年前,老鸨的名字旁,还按着一个陌生的手印。我正琢磨着,桂姨忽然开口:“这……这好像是老鸨偷偷赎回来的,她从不提这事。”翠屏凑过来,目光落在那手印上,脸色忽地变了:“这指头少一截,是城东万利赌坊何老大的手印。”
我攥紧那张纸,窗外的拍门声又响了起来,比方才更急。蜡烛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火苗晃了晃,映得那红绳像是要滴下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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