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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蛊

阿瑶把最后一味药草碾碎时，指尖沾着露水般的凉意。她将药汁滴进少年干裂的唇角，看他睫毛轻轻颤动，像蝴蝶终于挣脱茧的束缚。窗外苗寨的灯火明明灭灭，山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灌进来，她却觉得胸口闷得发慌——那蛊虫在她心口爬行的感觉，比三日前更清晰了。

他醒来时第一眼就望见她，瞳孔里漾开温润的光。阿瑶的心尖像被什么烫了一下，那蛊虫欢快地颤动着，催她伸手去够他额前的碎发。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，力道轻得像羽毛：“我梦见一条河，河底全是发光的石头。”阿瑶没告诉他，那是情蛊织出的幻象，她只是低头笑了笑，把熬好的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
日子过得像寨子边的溪水，看似流得缓，底下却暗涌着漩涡。他叫她阿瑶时声音总带着蜜糖般的黏稠，会记得她怕辣，会在下雨前替她收好晾晒的蓝布衫。可阿瑶渐渐发现，他望着远山出神的时候，手指会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轮廓。她偷偷看过，那线条是陌生的眉眼，细长而冷清，和她的圆脸杏眼截然不同。

那天夜里她起身添水，见他房间还亮着灯。门缝里漏出一道昏黄的光，他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，手里捧着一幅卷轴。阿瑶屏住呼吸贴近些，听见他低低的呢喃：“……对不起，我好像快记不清你的样子了。”她猛地推开门，风灌进屋子，卷轴上的墨迹在烛火下微微晃动——画上是个穿白裙的女子，站在断桥边，侧脸笼着薄雾般的哀愁。

他的手指猛地一颤，卷轴滚落在地，阿瑶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被温柔的笑意淹没：“怎么还不睡？”他弯腰去捡画，动作自然得像捡一片落叶。阿瑶盯着他舒展的眉骨，忽然觉得心口那蛊虫剧烈地蜷缩起来，疼得她几乎站不稳。她记得苗寨的巫女说过，情蛊最忌猜疑，可此刻她分明感到那蛊虫在啃噬她的血肉，像在提醒她：他眼里的爱意是药力，而他心底的空白，才是真相。

她没追问，只是接过卷轴替她收好，指尖触到画布时，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沉水香——那是中原女子惯用的香料。夜里她躺在竹席上，听着隔壁他平稳的呼吸，忽然想起巫女说过的话：“情蛊种下的是执念，不是真心。若他心中早有刻骨之人，蛊虫便只能遮住她的影子，却烧不掉那人的根。”阿瑶翻了个身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，在她手背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痕。她感到那蛊虫又动了一下，像是回应她心底那句无声的问话：若我解了这蛊，你眼里还会不会有我？

第二天清晨，他在院子里劈柴，背影被晨光镀成金色。阿瑶端着水盆走过去，看见他脖颈后有一道极浅的疤痕，像月牙的形状。她忽然想起昨夜他低语的那幅画，画上那女子的耳后，似乎也有同样的印记。水盆晃了晃，泼湿了他的衣角，他回过头来笑，伸手替她擦掉额上的水珠：“怎么魂不守舍的？”阿瑶望着他眼里的温柔，那蛊虫正拼命释放着甜蜜的信号，可她却觉得那甜味里掺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
她转身去晾衣服，听见他在身后喊：“阿瑶，晚上我教你写你的名字好不好？”她没回头，只是嗯了一声。风把竹竿上的蓝布衫吹得猎猎作响，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枚银镯——那是他送的，内侧刻着一行细小的字，她昨夜才看清：赠予吾妻，永志不忘。可那字迹的笔锋，和画上女子眉梢的弧度，竟如出一辙。

黄昏时她去寨口的古井打水，遇见晒太阳的老巫女。巫女眯着眼看她，忽然笑了：“阿瑶，那少年郎的蛊虫，是不是越来越不安分了？”阿瑶的手一抖，水桶差点掉进井里。巫女凑近她耳边，声音像风穿过枯叶：“情蛊养的是饲主的念，不是中蛊者的心。若他夜夜对着旧画像，说明那人的影子已经压过你的药力了——你猜，再过七日，他眼里的你会变成谁的模样？”阿瑶握紧银镯，井水映出她苍白的脸，而她听见身后传来他轻快的脚步声，带着他惯常的温柔笑意：“阿瑶，饭好了，回来吃吧。”

她转过身，看见他站在暮色里，眉眼弯弯。可那笑容的弧度，忽然让她想起画上女子嘴角若有若无的哀愁——原来他所有的温柔，都只像是对另一个人的模仿。阿瑶垂下眼，指腹轻轻抚过腕上的银镯，那夜他低语时手指划过画布的声音，忽然在她耳边清晰起来。她抬起头，朝他笑了笑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“你教我写的名字，能换成你的吗？”他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得更深：“当然，你想写什么都行。”

可阿瑶知道，她想要的答案，他永远给不了。月光爬上屋顶时，她悄悄把一包药粉藏进袖口——那是巫女给她的解蛊之引，只需一滴心头血，就能让蛊虫从他体内消散。她望着他熟睡的侧脸，忽然觉得那幅画上的白裙女子，正隔着烛火静静地看着她，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。夜风灌进窗隙，吹动桌上的卷轴一角，阿瑶看见画上那女子的耳后，果然有一道月牙形的疤，和他颈后的痕迹，一模一样。她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镯，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他梦呓般的声音，含混却清晰：“……别走，我这就来找你。”

那声音里的急切和眷恋，是她从未在他清醒时听到过的。阿瑶的手一颤，药粉簌簌落在竹席上，像落了层薄薄的霜。她忽然明白，那幅画上的女子，或许从未离开过他的心——而她的情蛊，不过是替他在漫长的遗忘里，留了一盏照路的灯。可灯灭了之后，他会不会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？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，阿瑶望着他微蹙的眉头，把那包药粉慢慢收回袖中。她想，七日，还有七日。那蛊虫在她心口轻轻蠕动，不知是在应和她，还是在提醒她——七日之后，他眼底映出的那张脸，究竟会是谁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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