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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工地上的女人》小说

塔吊的影子斜斜压过来时，秀兰正把铝饭盒往围裙里揣。铁皮盒子烫得她小臂一缩，里头的白菜粉条还冒着油亮亮的热气，那是给大勇的，他今儿绑钢筋，午饭拖到三点才吃得上。

她绕过一堆歪斜的螺纹钢，鞋底碾过碎石子，发出细碎的响。工地上没什么人，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水泥地面，蒸起一股子灰腥味。远处搅拌机的轰鸣歇了，只有风把安全网的绿布吹得鼓一阵瘪一阵。

拐过材料棚的拐角，秀兰猛地顿住脚。那间用彩条布搭的临时工棚半敞着门，里头传出个女人的笑，轻飘飘的，带着点撒娇的黏腻。秀兰认得那声音，是新来的小芹，才二十出头，扎着条红头绳，走路时腰肢晃得跟柳条似的。紧接着是工头老周粗哑的嗓子：“晚上别回去了，我那儿有瓶好酒。”

秀兰的指甲掐进铝饭盒的边沿，烫得她一激灵。她没动，也没出声，就站在那片阴影里，看着老周的手揽上小芹的腰，小芹半推半就，红头绳在日光里闪了一下。彩条布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，又落下，遮住里头腌臜的光景。

她退两步，脚跟磕在一块砖头上，差点栽倒。稳住身子时，饭盒里的汤晃出来，淋湿了裤脚。她没去擦，只是死死抿着嘴，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，步子快得几乎要跑起来。脚手架在头顶织成灰蒙蒙的网，把天切成一小块一小块，蓝得刺眼。

大勇蹲在二楼浇筑平台上，满脸是灰，见她来了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今儿咋这么久？饿死我了。”秀兰把饭盒递过去，手还有点抖。大勇接过来，掀开盖子，呼噜呼噜扒了两口，忽然抬头看她：“你脸色咋这么白？”秀兰摇摇头，蹲下来，拿袖子给他擦额角的汗：“没事，太阳晒的。”

她没提看见的事。工地上女人的嘴最碎，可也最知道什么话不能说破。大勇和周叔是老乡，上个月还一块儿喝过酒，她要是说了，大勇那爆脾气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。她只是看着大勇吃得香，心里那口气却堵在胸口，上不来下不去。

傍晚收工，秀兰去水房洗饭盒。水管是锈的，流出来的水带着黄汤子，她搓了好半天才搓干净。出来时，正撞见小芹蹲在路边洗脚，裤腿卷到膝盖，露出白生生的小腿，红头绳解下来攥在手里，头发散了一肩。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，小芹却抬头对她笑：“嫂子，你饭做得真香，我隔着老远都闻见了。”秀兰没接话，只嗯了一声，低着头走了。

夜里秀兰躺在大勇身边，听着他打鼾。工棚顶上的油毡被风掀得啪啪响，她睁着眼，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。白天那幕又浮上来，老周的手、小芹的笑、红头绳在日光里一闪。她翻了个身，摸到枕头底下压着的一张纸，是今天在账房捡的，那哑巴记账的姑娘塞给她的，纸角折得整整齐齐，展开来，上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，圈里写着三个字：“别声张。”

秀兰攥着那张纸，指节发白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，有人喊：“塔吊上有人！”她猛地坐起来，贴着窗户往外看。夜色里，塔吊顶端亮着一盏小小的红灯，风把那个红色的人影吹得摇摇晃晃，像是随时要落下来。大勇被吵醒了，揉着眼问：“咋了？”秀兰没回答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红点，心里不知怎的，忽然想起小芹那根红头绳，在日光里一闪，又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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