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垂涎

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，雨正下得密。深夜食堂里只剩一盏昏黄的灯，照得吧台边的铜锅泛出温润的光。他背对着她，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，只说：“坐吧，今日还剩最后一份红烧肉。”

她未答话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衣角滴着水，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痕迹。他端来那碟肉时，浓稠的酱汁在瓷盘里微微晃荡，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。她伸出筷子，第一口咬下去，肥而不腻的皮肉在舌尖化开，甜味先至，随后是辛辣，最后是某种说不清的、令人喉头发紧的回甘。

“加了什么？”她问，目光还锁在碟中。

“秘方。”他笑，眼角的纹路在灯下显得温柔，“说出来便不灵了。”

她不再追问，只一筷接一筷。他站在吧台后擦一只玻璃杯，偶尔抬眼看她。那目光不像在看客人，倒像在打量橱窗里某样终于落进囊中的猎物。她察觉了，却佯装不觉，只专心对付那碟肉。食毕，盘底只剩一层亮晶晶的油光，她拿面包片擦净了，送进嘴里。

“明日还来？”他问。

“看你明日的肉烧得如何。”

她起身推门，雨已停了。街对面有盏路灯，光晕里浮着细密的水雾。她走了几步，忽然回头——他仍站在门口，手扶着门框，影子被灯拉得极长。她没再说话，转身隐入暗处。

第二夜，她准时到。桌上摆着两副碗筷，他正往一只青瓷碗里斟酒。“今日换了个做法，”他说，“加了些陈皮，但愿合你口味。”

肉端上来时，她注意到他左手虎口多了道新伤，像是刀痕。她问起，他低头看了看，只说切姜时走了神。那晚的肉确实不同，陈皮味淡而悠长，像某种旧日的记忆。她吃得慢了些，他便坐到对面，也给自己倒了杯酒，慢慢喝着。

“你知道吗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这道菜我做了十几年，你是第一个能吃出第三层味道的人。”

“第三层？”

“甜是欲望，辣是罪愆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微启的唇上，“至于那点回甘——是人在放纵之后，尝到的一点悔意。”

她放下筷子，笑了。那笑极淡，却让他手里的酒晃了晃。“所以你每次做这道菜，都在等一个能尝出悔意的人？”

他没答，只把杯中酒一饮而尽。窗外又飘起雨丝，打在玻璃上，像谁在轻轻叩门。她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他——他坐着，仰头望她，眼底那簇火烧得比昨日更旺了些。

“明日，”她说，“我想尝尝别的。”

“你想尝什么？”

她没回答，只伸手碰了碰他虎口那道新伤。他倒抽一口气，却未躲开。她收回手，转身往门口走，走到一半又停住，侧过头来，昏黄的灯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。

“红烧肉做得好的人，想必别的手艺也不差。”

门在她身后关上时，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吧台上那只青瓷碗里，酒还剩半杯。他端起来，对着她方才坐过的空位遥遥一敬，然后仰头饮尽。喉间的辣意散开时，他忽然想：明日的肉，该换一种法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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