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丝斜斜地缠着临安城的飞檐,像无数根透明的丝线,要把整座城吊起来似的。朱雀大街两侧的茶楼里挤满了人,他们透过窗格往外看,看那个白衣人跪在泥水里。
他的背脊挺得很直,直得不像一个刚刚当众受辱的人。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,在睫毛上凝成细碎的水珠,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围观的人先是笑,笑得前仰后合,可笑着笑着,声音就低了下去——因为那个叫沈砚的人膝下,正抵着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石板。
他捻了捻指尖的泥,指尖却触到一点冰凉。那是昨日夜里从北境飞来的信鸽腿上绑着的铜管,铜管里藏着一截细如发丝的银线,银线上淬着西域的毒。信鸽落在沈府后院的梧桐树上时,翅膀已经僵硬了,可它腿上的铜管却还温着。
“沈大人,”身旁的小厮低声唤他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您、您这又是何苦……”
沈砚没答话。他垂着眼,目光穿过雨水织成的帘幕,落在青石板边缘一道极细的裂缝上。裂缝里塞着半卷泛黄的羊皮纸,那是他在三日前亲手塞进去的——朝中大将军裴元修的亲笔调令,上面盖着半枚虎符的印痕。
人群里忽然炸开一声惊呼。有人指着城墙的方向,说北边来的信使刚刚纵马闯进了宫门,马蹄铁上还沾着新泥。沈砚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,像一抹被雨水冲淡的墨痕。
他想起昨夜灯下,那个自称是茶商的中年人递来的那盏茶。茶汤清亮,底下沉着几粒暗红色的药丸,那人说这是南疆的“长命锁”,服下后可保百毒不侵。沈砚当时只是笑笑,收下了那盏茶,却在转身时将茶泼进了院角的青苔里。
此刻他的膝下,那半卷兵符的轮廓透过衣料硌着他的皮肉。他数着雨水落下的节奏,一、二、三——当数到第七十七滴时,城楼上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号角。那是北军换防的信号,比平日早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开始往城门的方向挤,茶楼的窗格被撞得吱呀作响。沈砚趁机抬手,用袖口沾去嘴角的雨水,却顺势将指间那根银线塞进了青石板缝里。
“走吧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回府。”
小厮愣住:“大人……”
“裴元修今夜必定派人来搜这座茶楼,”沈砚缓缓站起身,膝盖上的泥水顺着衣摆淌成细小的溪流,“他以为我跪在这里是为了求他饶命,可我等的是他那颗急于斩草除根的心。”
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色,雨云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城楼上那面绣着裴字的旗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,旗角翻卷处,隐约露出一角青色的布料——那是北军斥候的装束。
“告诉后厨,”他一边往巷子里走,一边低声道,“今晚多备一盏灯,要放在东厢房的窗台上。”
小厮不解地跟上他:“东厢房不是空着吗?”
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,回过头,望着那间被雨雾笼罩的厢房。窗棂上不知何时挂了一串风铃,此刻正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有人在轻轻拨弄。
“空着的地方,”他说,“才最容易藏住人。”
风铃声忽然停了。雨幕深处,一道穿着蓑衣的身影正立在巷口,手里握着一枚染血的木牌,木牌上刻着半枚虎符的纹样。沈砚的笑意还挂在嘴角,可那笑里已经带上了刀锋的寒光——那木牌,本该躺在裴元修的卧房暗格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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