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艳妇系列短篇500

胭脂扣的凉意从掌心渗进骨缝，顾青梧低头看了一眼，那枚海棠红的玉扣里凝着一点墨色，像一滴干涸的泪。她合拢五指，将扣子收进袖袋，转身时，绣着缠枝莲的裙摆扫过门槛上的青苔。

胡琴声忽然拔了个高腔，像谁在深夜里被踩住尾巴。她顿住脚步，隔着半开的木窗望出去，戏台方向人影绰绰，穿长衫的男人正立在廊柱旁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的烟。他侧过头来，目光穿过嘈杂的人声与浮动的灰尘，准确地落在她脸上。

顾青梧的心跳漏了半拍。她认得那双眼睛，昨夜在“醉仙楼”的雅间里，它们也曾这样望着她，隔着满桌的酒菜与陪笑的脸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安静。后来她才知道，他叫沈砚秋，是苏州城里新来的绸缎商，据说生意做得极大，也据说，和青帮有些说不清的牵连。

她退回屋内，将窗子掩上，只留一道窄缝。胡琴声被隔成闷闷的呜咽，反而更像叹息。沈砚秋的烟终于点着了，青白的烟雾在他指间缭绕，他却不抽，只任那火头亮一亮，又暗下去。

“顾小姐，”楼下忽然传来伙计的喊声，“有位姓沈的客人，说是订了您今儿的曲子。”

顾青梧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划，木屑落进衣袖里。她知道躲不过，便换了件藕荷色的旗袍，将头发松松绾起，又往耳后抹了点桂花油。下楼时，她刻意放慢步子，让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
沈砚秋坐在靠窗的位子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，两只茶杯。见她下来，他起身相迎，动作利落，却不急不缓。“顾小姐，”他笑着，眼角有两道极浅的纹路，“昨夜的《游园惊梦》唱得极好，我今日特地来听《寻梦》。”

顾青梧在他对面坐下，手指抚过茶杯的沿口。“沈老板倒记得清楚。”她抬眼看他，“只是今日嗓子有些乏，怕唱不好。”

“无妨，”沈砚秋给她斟茶，水线稳稳地注入杯中，连半点涟漪也无，“顾小姐随便唱两句，我听个意思便好。”

她于是拨动琵琶，唱起《寻梦》里的“最撩人春色是今年”。唱到那句“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”，她忽然停住，琵琶声断在半空。沈砚秋正望着窗外，阳光从木格子里漏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他忽然转回头来，眼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光。

“顾小姐，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几乎淹没在胡琴声里，“你可知道，你这条苏州河，底下藏着多少旧故事？”

顾青梧的手指扣紧琵琶弦，弦声嗡地一震。她还没来得及答话，戏台的胡琴忽然又拔了个高腔，像一只受惊的鸟，直直地冲上屋顶。沈砚秋的茶杯在桌上微微晃动，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。

他站起身，从袖中取出一枚东西，放在她面前的桌上。那是一条极细的金链子，坠着一颗小小的白玉扣，和顾青梧袖中那枚胭脂扣，竟是成对的。

“昨夜落在雅间的，”他低声说，“物归原主。”说完便转身离开，长衫衣角扫过门槛，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。

顾青梧盯着那枚白玉扣，掌心里的胭脂扣忽然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她猛地站起来，追到门口，却只看见沈砚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胡琴声渐渐低下去，像是累了。

她低头，将那枚白玉扣轻轻握在掌心，玉的凉意与胭脂扣的温润碰到一起，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像锁，终于被钥匙叩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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