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铁门在身后合拢时,老胡眯着眼适应了半分钟阳光。二十年的牢饭把他肠胃磨得寡淡,可街角的奶茶甜香还是让他喉头一滚。他低头看自己灰扑扑的解放鞋,鞋尖还沾着监狱菜地的泥,与眼前锃亮的白色地砖格格不入。
他沿着记忆里的路走,拐过第三个路口时站住了。印象中那排歪斜的平房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玻璃幕墙的店面,粉蓝色霓虹灯管弯成“胡记茶语”四个字。老胡瞳孔骤然收缩——那招牌右下角,一个歪扭的圆圈套着三角,正是他当年用烧火棍画在砖缝里的标记。
玻璃门推开,冷气裹着焦糖味扑来。吧台后的姑娘扎着高马尾,围裙上别着草莓发卡。“大爷喝点什么?招牌珍珠奶茶第二杯半价。”她声音清亮,像极了老胡记忆里那个人。他盯着她左耳后的小痣,喉结上下滚了滚,没说话。
姑娘被他盯得不自在,低头擦了擦台面:“要不试试杨枝甘露?今天芒果刚到的。”老胡这才注意到她手背上有道浅疤,和自己当年在工地被钢筋划伤的位置一模一样。他喉咙发紧,摸出兜里皱巴巴的钞票,指尖沾着汗。
“你……姓胡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姑娘抬头,眼睛弯成月牙:“是啊,我爸姓胡。这店名就是照着他取的。”她转身去操作机器,后颈露出一小片淡青色胎记。老胡记得,那是个雨夜,他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去卫生院,护士说孩子后颈有块胎记像片叶子。
他攥着钞票的手开始发抖。二十年前那笔赃款,他埋在村东头槐树下,画了标记怕忘记位置。后来案子发了,他咬死没招,可那棵树也在城中村改造时被连根拔起。如今这标记却出现在自家女儿店门口——他忽然明白,当年那个帮他望风的女人,那个他始终没供出名字的女人,把这标记当成了信物。
“大爷?”姑娘端着奶茶过来,见他脸色发白,“您没事吧?要不要坐下歇会儿?”老胡摆摆手,视线扫过墙上挂着的旧照片。照片里女人抱着婴儿站在槐树下,正是他记忆里的模样。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,是他入狱后第二年。
他张了张嘴,想问她母亲在哪里,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,冲姑娘喊:“小满,拆迁办的又来了,说咱这地界要改成商业综合体,让这周搬。”姑娘手里的奶茶杯一晃,溅出几滴:“说了多少次,我爸当年在这儿埋了东西,等找到才能拆!”
老胡僵在原地。他看见女儿从收银台下摸出把生锈的铁锹,正是他当年亲手藏进树洞里的那把。铁锹柄上,还刻着他和那女人名字的首字母,X.H.。男人皱眉:“你爸都进去二十年了,谁知道他埋的是赃款还是空盒子……”姑娘猛地抬头,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老胡身上,忽然顿住了。她盯着他脚上那双解放鞋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锹,嘴唇翕动了一下,却没出声。
老胡后退半步,撞翻了门口的绿植盆栽。泥土散落间,他看见瓷砖缝里嵌着半枚硬币,泛着暗绿色的铜锈——那是他当年埋赃款时留给女人的信物。他弯腰去捡,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瞬间,店门口突然响起刺耳的喇叭声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车窗摇下,露出半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。女人摘下墨镜,目光穿过二十年光阴,落在他脸上。
“老胡,”她声音平静,“你终于出来了。”铁锹在姑娘手里咣当落地。老胡攥紧那枚硬币,掌心的铜锈硌得生疼。他看见女儿脸上血色褪尽,嘴唇翕动着,却喊出了一句让他如坠冰窟的话:“妈……你说他,不是早死在牢里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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