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雾是活的。它贴着青石路面流淌,像某种巨大的、呼吸着的兽类,从城墙根一直漫到我脚踝。我踩上去,它便轻轻散开,又在身后聚拢。这座名为蒹葭的古城,终年浸在这样浓稠的白雾里,连檐角铜铃的声响都被泡得发软。
城门没有守卫。门楣上的篆字被青苔啃蚀得模糊,我伸手触摸时,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战栗。兄长最后寄出的那封信里,画着这扇门。他说,城里的雾会认人。
穿过门洞的瞬间,我听见身后传来沉闷的合拢声。回头时,城门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完整的、爬满暗绿色藤蔓的墙壁。雾气深处有脚步声,很轻,像是踩着棉花在走。我屏住呼吸,那声音却绕了个弯,往左边巷子里去了。
巷子两侧的店铺都挂着白色灯笼,灯影在雾里晕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。有家药铺的门半掩着,柜台后坐着一个白发老人,正在用铜秤称量什么。他抬头看我时,眼睛浑浊得像两枚陈年的琥珀:“姑娘,买不买忘忧草?新到的,很新鲜。”
我摇头。他叹了口气,低头继续称量。我注意到他手边有一摞泛黄的纸,最上面那张露出半截字迹,像是个“蒹”字。我想再看得仔细些,老人却忽然把纸收进抽屉里,动作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:“往西走三街,有个叫拾遗阁的地方,你要找的东西,兴许在那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东西?”
老人不答话,只伸出枯瘦的手指,朝门外指了指。雾气似乎更浓了,连对面的屋脊都看不清。我犹豫片刻,还是跨出门槛。身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。
拾遗阁藏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后面。树干要三人合抱,枝叶间挂着无数拇指大小的铜铃,却没有一枚在响。阁楼的门虚掩着,里面暗沉沉的,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发出豆大的光。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背对着我,正在整理书架上的竹简。
“找什么?”他没回头,声音清冽得像井水。
“我兄长半年前来过这里,之后便再无音讯。他给我寄过一封信,画着城门的样子。”
年轻人终于转过身来。他脸上戴着一张木质面具,面具上绘着扭曲的水波纹路,只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时,他忽然说:“他把自己的名字,典当在阁里了。”
“这座城是用记忆建的。”他抬起手,轻轻敲了敲面具,“每个进来的人,都要留下一样东西做抵押。你兄长留下的是名字,所以他现在,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”
油灯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我心跳如擂鼓:“那他人在哪里?”
年轻人侧过头,面具上的水波在灯光下微微晃动,像是活了过来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匣,推到我面前:“这是他典当时留下的凭据。你打开它,就能找到他。”我伸手去碰铜匣的瞬间,阁楼里所有铜铃忽然同时响了起来,尖锐刺耳,像是某种急切又惊慌的警告。年轻人的眼睛在面具后骤然紧缩:“不对——他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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