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墨汁顺着笔尖滴落,在宣纸上洇开一朵小小的乌云。我盯着那团墨迹,数到第七息才抬手,笔锋一转,画出一道斜斜的雨丝。窗外正在下雨,和画里的雨一样密。这是第七年了,我每画一次,就忘掉一件最重要的事。现在我已经记不清母亲的脸,记不清故乡的槐花是什么味道,甚至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画。
“时姑娘,王爷已经在书房等您了。”门外的侍女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我放下笔,指尖残留的墨香若有若无。今日的画只完成了一半,雨丝还没画完,但时辰到了。我起身,袖中藏着那支特制的画眉笔,笔杆里灌着淬过鹤顶红的墨汁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。我推门进去,摄政王正站在案前,背对着我,在看一幅画。那是幅旧画,画上是个撑伞的背影,雨幕模糊了轮廓。我认得那幅画——是我画的,七年前画的,那时我还能记住为什么要画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转过身,眉眼在灯下显得有些柔和,“今日的雨,画得如何?”我微微欠身:“回王爷,尚未画完。”他笑了,笑意像烛火一样轻轻晃了晃:“那就现在画吧。”案上铺着新纸,墨已研好。我走过去,提起笔,笔尖悬在纸上方三寸处。只要画下去,忘掉他,就能完成这次刺杀。
笔落下去,第一笔是屋檐的角。我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带着熟悉的心痛。第二笔是窗棂,第三笔是院中的梧桐——都画过无数次了。笔尖忽然顿住,我发现自己画的是他案前的样子,是此时此刻的他的侧影。不对,我该画的是那场雨,是雨里他独自走来的模样,是那个让我记了七年又忘了七年的场景。
“你在发抖。”他的声音近了些。我抬眼,发现他已经走到书案对面,隔着窄窄的案面看着我。他的目光很有分量,像一道压住宣纸的镇尺。我握紧笔杆,笔尖的墨汁微微颤动:“王爷,请您退后些,免得墨溅到您身上。”他没退,反而伸出手,轻轻覆在我持笔的手背上。那支笔停了,墨汁在纸上晕开,像一滴掉落的泪。
“你画了七年,终于画到我了。”他说。我没有说话。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瞬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消散。我知道,刚才那一笔没有完成,但已经触发了契约。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开我。可奇怪的是,我依然记得他的眼睛,记得他覆在我手上的掌心的温度。
“你忘不掉我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,“因为你画过我的次数,比画过任何东西都多。每次忘掉,下一次落笔时,又会画出来。”我低头看画,纸上只有一笔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的涂鸦——那是他眉骨的位置。我画了七年,忘了他七年,可每一笔,都还是朝他去的。
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。他的指尖微微用力,我的手腕便松了,笔落进砚台里,溅起的墨汁沾污了画纸一角。他没有松手,反而握着我的手腕,将我的手轻轻按在纸上那笔未完成的线条旁边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:“现在,你可以好好画了。”
我抬起头看他,发现他眼里有一层极浅的雾气,像画中那场下不完的雨。而我忽然意识到——我仍然记得他。记得他叫江叙,记得他掌心的茧长在第二指节,记得他案头那盏灯是从不熄的。可这不可能,因为契约从未失效。
他松开我的手,绕到案后,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。盒子里躺着一卷画轴,他展开来,那是我画的第一幅他的画像——伞下的背影,雨幕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画纸边缘发黄,墨色已经有些淡了。但画的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,是我自己的笔迹:江叙,勿忘。
我没有画完今天的画。没有忘掉他。可我知道,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契约能真正被打破。他合上画轴,抬眼看我:“时安,你猜猜,我为什么一直留着这幅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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