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灶间的火舌舔着铁锅底,我低头看着案板上那段藕节般的指骨,骨节处还残留着半枚酱色的甲油。这是第四道菜了,叫“蜜汁火方”,方子说要用九节莲藕填蜜,我却觉得那层糖色分明是凝血凝出来的。掌勺的老厨子姓陈,眯着眼笑时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裂纹,他说我是他收过的最后一个徒弟,学成之前,得先尝遍这三十七道菜。
第一道“活色生香”端上来时,我还在想这名字起得真艳。砂锅揭开,汤面浮着几片绯色的肉,像初春桃花落在雪水里。陈师傅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,那汤入口鲜得让人头皮发麻,可咽下去时喉间却泛起一丝铁锈味。他盯着我喝完,慢悠悠地说:“记住了,这道菜的主料是活人的舌尖,要趁人还在惊叫时割下来,才保得住那股子生气。”
我当他是说书人唬人的把戏,直到第二日清晨看见伙房里挂着的那排舌形肉条,每一片都薄得透光,边缘还带着细密的齿痕。陈师傅站在灶台前翻着菜谱,头也不抬:“第三道‘鸳鸯五珍脍’要用一对同心人的心尖肉,你今晚去城西的破庙,那儿有对私奔的男女。”我握着刀柄的手沁出汗,他忽然转过身来,眼里映着灶火:“怎么,怕了?你还没尝过第七道‘醉蟹’呢,那要拿刚死之人的胃液当酒糟,腥是腥了点,可回甘无穷。”
夜里的破庙漏着风,那对男女依偎在稻草堆上,女的脖颈上戴着串碎玉。我的刀举了又落,最后只割下她一缕头发。回去时陈师傅正在炖汤,看见我手里的发丝,竟笑了:“心软了?也好,留着当引子,下道菜正好缺一味‘情丝绕’。”他把发丝丢进沸腾的汤锅里,那缕黑发在汤面打了个旋,沉下去时竟变成了银白色,像被岁月熬干了颜色。
第七道菜上桌那晚,我吐了整整一夜。胃里翻涌着酸水和酒气,恍惚间看见那些“食材”在碗底游动——有穿绸缎的妇人,有戴镣铐的囚徒,还有裹在襁褓里的婴孩。陈师傅坐在对面,慢条斯理地剔着牙:“你瞧,这世上的人本就是菜,有的适合清蒸,有的适合红烧,全看厨子怎么调味。”他忽然凑近,浑浊的呼吸喷在我脸上:“你身上有股特别的味儿,像新宰的羔羊混着桂花蜜,是我寻了三十年的那味主料。”
自那日起,陈师傅每日只让我尝一道菜,却从不告诉我是第几道。我数着碗碟上的缺口,一道,两道,三道……直到第二十九道“龙虎斗”端上来时,他忽然问我:“你知道为什么菜谱上有三十七道吗?”我摇头。他用筷子敲了敲碗沿,发出清脆的响:“因为三十七是个圆满的数,少一道不成席,多一道则溢。而你——”他隔着氤氲的蒸汽看我,“就是那最后一道,要用前三十六道菜的余味来煨,才配得上‘压轴’二字。”
我忽然想起第一道菜里那片绯红的肉,想起那对私奔男女脖颈上的碎玉,想起汤锅里沉底的银白发丝。原来每一道菜都是他为我设的局,那些所谓的“食材”不过是在我身上刻下的记号,标记着我的罪、我的怯、我的不忍。昨晚我偷偷翻过菜谱的最后一页,那页上画着一只青花瓷盘,盘中盛着个模糊的人形,旁边用小楷写着:活色生香为引,七情六欲作料,慢火煨至骨肉分离,方得真味。
今夜陈师傅说要给我尝第三十道菜。灶间的火比往常更旺,他端出的砂锅盖子一掀,热气扑面而来——里面竟盛着一碗清澈见底的汤,汤底沉着半枚玉坠,正是那晚我从女人脖颈上割下来的那缕头发编成的。他笑着把汤推到我面前:“尝尝看,这道菜叫‘旧梦重温’。”我盯着那枚玉坠,忽然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作响。碗沿上残留着一道极浅的唇印,像是有人刚喝过一口,那轮廓我认得,是陈师傅自己的。他看着我,笑容一寸寸从脸上剥落:“我喝过了,味道不错。现在轮到你——喝完这碗,你就是第三十道,还差七道,咱们的席就该散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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