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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么公的秘密

幺公的烟杆在夜色里明明灭灭，像他话里那根银针的尖儿。我枕着青草坡，数到第七颗流星时，他忽然用烟杆敲了敲我的草帽檐：“丫头，银针扎进梦里，可别急着拔出来。”

我翻了个身，稻穗的绒毛蹭着脖颈发痒。“那要等它化开？”他笑了，笑声闷在胸腔里，像远处山涧滚过的石头：“等它化进骨头缝里，你就能听见土地说话。”我撇撇嘴，只当他哄小孩——直到后半夜，我真梦见自己变成一株抽穗的稻子，根须探进黑土深处，触到些温热的、会跳动的东西。

醒来时，幺公正蹲在田埂上补篱笆。晨雾还没散，他的背影被水汽洇得发毛。“梦见啥了？”他没回头，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。我攥着衣角，没敢说梦里的土地在心跳，只嘟囔：“梦见您把烟灰弹进我饭碗里了。”他回头瞥我一眼，眼角的褶子挤成沟壑：“那明早给你煮红糖粥，堵住你的嘴。”

那之后，我总找借口往他家跑。说是借簸箕，实则是想闻那缕混着旱烟和草药味的气息。他教我认稗子和稻苗的区别，说稗子根浅，风一吹就倒；又教我搓麻绳，让我把右手拇指抵在他虎口的茧子上借力。指尖相触时，他忽然压低声音：“丫头，你昨夜的梦里，可有银针扎进稻穗里？”

我浑身一震。他分明没看见我的梦，怎会知道最后一幕——无数银针从天而降，扎进每株稻子的芯里，稻穗就沉甸甸地弯下腰，像在叩谢什么。他见我愣神，把麻绳尾端打了个活结，套在我腕上：“记着，有些秘密跟稻子一样，得埋进土里，才长得出金子来。”

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月光从木格窗漏进来，在蚊帐上画出斑驳的影子，像极了他烟杆上雕的云纹。我忽然想起，村里都说幺公年轻时出过山，带回来一铁盒“金疙瘩”，却从没人见过。可他那双手，指节粗大，虎口裂着血口子，分明是常年握锄头的手。

七夕那天，村里人都去镇上看戏。我溜到幺公的谷仓，想偷看他藏铁盒的地方。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，他正坐在谷堆上，手里捧着什么，在灯光下端详。我凑近些，看清那是一枚生锈的银针，针尾穿着红线，像被摩挲过千万遍。他忽然抬头，目光穿过门缝直直落在我脸上：“进来吧，正好让你看看，银针是怎么扎进梦里的。”

我推门进去，谷灰在光线里浮沉。他把银针举到我眼前：“这是你太奶奶留下的。那年山洪冲了田，她拿这根针缝补破麻袋，说缝进去的线，都是来年的稻种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摩挲过针尖：“后来她走了，我把它埋进稻田里，守了三十个春秋，稻子年年丰收，可针再没拔出来过。”

我伸手想碰那根针，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。灯光下，他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石子：“丫头，你梦见银针的夜里，稻田西头的老榆树，是不是也震了三震？”我猛地记起，那晚确实听见树根处传来闷响，像有什么在地下翻身。他松开我，把针重新收进铁盒：“看来，那根针等的人，不是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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