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药是苦的,他掰碎了泡在蜜水里,用勺子边缘抵住我下唇。“张嘴。”他说,语气像哄三岁小孩。我盯着他手腕上那道旧疤,那是继父用皮带扣抽的,因为他护在我身前。蜜水滑进喉咙,苦味被压下去大半,他却还是往我嘴里塞了颗冰糖。
“乖。”他摸了摸我头顶,手指梳过那些打结的发尾。昨天他刚把我从看守所接出来时,我头发里还藏着稻草屑和墙灰。他烧了热水,用湿毛巾一点一点给我擦脸,像擦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他搬了把藤椅放在树荫下,让我坐着晒太阳。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肩上,他蹲在我面前给我编辫子。手指笨拙,扯得我头皮发疼,他却固执地不肯松手。“我学了好久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视频里教的,四股辫。”
我没说话。看守所里没人给我扎辫子,继父只会拽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。那些日子像发霉的棉絮堵在胸口,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低头打了个死结,又拆开重来,辫尾用红绳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
夜里他把我抱到床上,自己躺在旁边,胳膊虚虚环着我。我缩成一小团,背对着他,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喷在后颈。“怕吗?”他问。我摇头,又点头。他叹了口气,手指轻轻拍着我的背,像哄婴儿入睡的节奏。
第三天早上,我发烧了。他熬了白粥,用勺子碾碎蛋黄拌进去,吹凉了喂到我嘴边。我嘴唇干裂,他拿棉签蘸水给我润,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薄冰。“你小时候生病,妈也是这样喂你。”他说完就沉默了,我们都想起那个抛下我们跟继父走的女人。
我烧得迷迷糊糊,拽住他衣角不肯松手。他索性把我抱起来,让我靠在他怀里,用毯子裹紧。“睡吧。”他低声说,“哥在这儿。”我闭上眼睛,听见他心跳如擂鼓,一下一下,撞着我的耳膜。
半夜退烧,我睁开眼,看见他坐在床边打盹,手里还攥着退烧贴的包装袋。月光照着他睫毛投下的阴影,他眉头皱得很紧,像在梦里也在提防什么。我伸手想抚平那道褶皱,他却猛地惊醒,一把抓住我手腕。
“做噩梦了?”他声音沙哑,眼里带着血丝。我摇头。他松开手,又觉得不妥,转而轻轻握住我的指尖。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带你去学校办复学手续。”
我浑身一僵。看守所里的记忆如潮水涌来,那些嘲笑和冷眼,还有档案上抹不掉的污点。他像是察觉到我的恐惧,顿了顿,又说:“或者,咱们换个地方住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夜里的星子落进了井里。“哥有积蓄,”他说,“咱们去南方,没人认识你。你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窗外传来一声猫叫,像是应和他的话。我喉咙发紧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笑了,眼角挤出了浅浅的纹路。那一刻他看起来终于有了点年轻人的模样,而不是那个在继父面前弓着背、攥紧拳头的少年。他重新把我塞回被窝,掖好被角,关灯前说:“明天就去买票。”
黑暗里,我听着他翻身的声音,忽然开口:“哥。”
“你会一直这样养着我吗?”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,攥着被角的手指发白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然后他侧过身,在黑暗里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,像碰一朵易落的蒲公英。
“我会。”他说,“养到你能自己站起来的时候。”
我闭紧眼睛,泪却还是从缝隙里渗出来,洇湿了枕头。他不知道,我其实不想站起来——我想永远缩在这个被他撑起的壳里,像婴儿蜷在子宫。但这个念头像根刺,扎得我生疼。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听见他在身后叹了口气,然后那只手又轻轻拍上我的背,一下,两下,像哄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。
门外,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晃了晃。我忽然想起明天就要离开这里,却忽然有些不舍——不是为那些挨过的打,而是为这三天里他系在我辫梢的红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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