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阿宾低着头,指尖掐进掌心。他等着哄笑,等着教导主任的脚步声,等着那句“收拾东西滚出学校”。可教室里静得只剩日光灯嗡嗡作响,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,手指还按在书页边缘,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
那本书摊开在第三十七页,阿宾记得那一页的右下角有折痕,是他昨天上课时压出来的。他偷瞄了一眼,只看见半行字——师娘把茶盏推过来,指尖在杯沿上划了半圈——他的脸猛地烧起来,赶紧把视线移回桌面。
李老师终于动了,她合上书,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然后她走下讲台,皮鞋敲着水磨石地面,一路走到阿宾桌前。全班的目光黏在她后背上,她却没有看阿宾,只是把那本书放回他桌角,声音哑得不像她:“下午放学,你来办公室。”
那三分钟里她到底看到了什么?阿宾想了一整节物理课,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密密麻麻的叉。同桌壮着胆子用胳膊肘碰他,他没回头,只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:“完了,叫家长了。”他没觉得完,他只觉得李老师最后退回讲台时,步子有点晃,像踩在棉花上。
下午的办公室空荡荡的,其他老师都去开例会了。李老师坐在窗边,阳光把她的侧脸镀成浅金色。阿宾站在门口,她没让他坐,也没问他为什么带那种书,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推过来:“你母亲,让你带回去的。”
阿宾愣住了。他母亲在他七岁那年就走了,跟着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,再没回来过。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。信封封口已经开了,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,折痕深得几乎断裂。他没敢碰,只盯着李老师的眼睛:“您怎么认得她?”
李老师没回答,反而把那本书又拿了出来,翻到第三十七页,指腹贴在那行字上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念出来,却终究没有出声。停了几秒,她把书推到他面前,指着页脚一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铅笔批注——那是阿宾的字迹,他昨天才写的,写的是“她也是这样推茶盏”。
“你母亲,”李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当年也是我的学生。她走之前,留了一封信在我这儿,说如果有一天你读到这一页,就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。”
阿宾的耳朵里嗡了一声。他低头看那几页纸,字迹娟秀,是他母亲的笔迹,他认得,因为母亲走那年留过一张纸条,用的就是这种带蓝丝线的信纸。纸上只写了一段话,很短,但他看了很久,久到外面的天色暗下来,久到李老师起身去开了灯。
灯光亮起的瞬间,阿宾终于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。他把信叠好放回信封,又把那本书合上,用手掌压平了翘起的封面。李老师站在门口,楼道里传来晚自习的铃响,她侧身让他过去,在擦肩时轻声说:“那本书,别再带到学校来了。想读的话,放学后来我这儿看。”
阿宾没点头也没摇头,他把信封塞进口袋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晚风吹进来,卷起他额前的碎发。他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问:“老师,您信里那段话,她写的是真的吗?”
李老师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,她沉默了几秒,说:“你母亲当年也问过我同一句话。”阿宾还想再问,她已经退进办公室,门轻轻关上了。他站在走廊里,口袋里的信纸隔着布料硌着掌心,忽然觉得那本书里他写下批注的那一页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。
晚自习的铃声响过第二遍,阿宾才迈开步子。他没回教室,而是朝操场走去。口袋里那封信的折痕硌着大腿,他走一步,就想起母亲信上那句话——“阿宾,茶凉了就别喝了,妈这辈子就推错这一次。”他忽然想,李老师办公室里那盏灯,为什么偏偏亮在他进来的那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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