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槐树叶从族谱的夹缝里簌簌落下,像一群干枯的蝴蝶。聋五爷蹲在坑边,枯瘦的手指捻起一片,对着月光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:“这叶子,是你太爷爷那年从后湾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摘的。”
村长李满囤喉咙发紧,他想问“您不是听不见吗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坑底的棺材板已经朽了大半,那本族谱却保存完好,牛皮纸封面上“民国三十七年”几个字墨迹犹新。人群外围,几个年轻后生举着手机拍摄,屏幕的光亮在夜色里晃得人眼晕。
“都散了都散了!”李满囤挥手驱赶,声音却有些发颤,“明天还要搬迁,各家各户抓紧收拾。”没人动。后湾村的老少都盯着聋五爷,像盯着一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传说。
聋五爷慢吞吞地把族谱捧出来,用衣襟擦了擦封面,忽然翻到某一页,指尖点着一行字:“民国三十七年,槐月十五,村中青壮三十七人,随军南下,再无音讯。”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:“你们可知道,这三十七人里,有十七个是我后湾的儿郎?”
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。李满囤的媳妇翠兰挤到前面,声音尖利:“五爷,您别是糊涂了?咱村哪有那么多人去过南方?”聋五爷不理她,又翻了几页,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墨迹洇染,却依稀可辨。
“这是账本?”有人问。
聋五爷摇头:“这比账本金贵。当年村里凑了三十七担粮食,换了一纸征兵文书,保住了这十七个后生的命。可文书上写的名字,是邻村人顶替的。后来……后来那十七个人,真就再没回来过。”
夜风骤起,槐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。李满囤突然想起什么,脸色发白:“五爷,您是说……咱们后湾村这地界,埋着十七个没名没姓的亡魂?”聋五爷没答话,把纸片折好,塞回族谱里,又小心翼翼地合上。
“那这账本……”翠兰不死心。
“账本在最后。”聋五爷说着,翻到族谱最后一页,那里夹着一枚生锈的铜钥匙,“老槐树根底下,还埋着一口樟木箱。钥匙在这儿,你们要去挖,就去挖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李满囤正要上前,聋五爷却忽然把族谱往怀里一揣,站起身来,动作利索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:“都别动。这箱子,得等天亮。等天亮,我亲自去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李满囤脸上:“满囤啊,你爷爷当年是保长,这十七个人的名字,他老人家临终前给你提过没有?”
李满囤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,连手机屏幕的光都暗了几分。远处,推土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,像是某种催促,又像是某种警告。
聋五爷没再说话,抱着族谱,一步步走回自己那间快要拆除的老屋。门关上之前,他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槐树,月光下,树影婆娑,像有无数人影在晃动。
“明天,”他轻声说,“明天都到齐了,我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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