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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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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欢渡(限)

雨是酉时三刻落下来的,打湿了官道两侧新栽的槐树。锦衣卫的玄色斗篷吸了水,沉甸甸压在肩上,压得我忍不住又摸了摸怀中那只玉镯——冰凉的,像十年前她手心最后递过来的温度。今夜本该是休沐,可城南渡口漂来一具无名女尸,验尸的仵作说颈间有件不该出现在死人身上的东西。

渡口的芦苇被风压得伏倒又立起,灯笼在雨里晃成昏黄的晕。我踩着青石板走下去时,陈九正蹲在岸边的乌篷船里,手里举着盏油灯。“大人,”他声音发紧,“您……您最好亲自看看。”灯芯被雨丝打得噼啪响,我掀开油布的一角,先看见的是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——苍白,纤细,腕骨上系着根褪色的红绳,绳上挂着一枚铜钱,钱眼磨得锃亮,是平安渡的旧样式。

我认得那枚铜钱。十年前我离开金陵渡口时,她追着船跑出三丈远,把家里供了十八年的平安钱解下来扔进我怀里:“拿着,渡水渡难,别死在外头。”后来我当了指挥使,那枚钱一直系在刀柄上,直到今夜,它从刀柄上消失了——不,是它自己回来了,回到另一截手腕上。

油布掀得更开些,女尸的脸朝着船舱内侧,半边脖颈露出水面,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。我伸手去拨她颈间的乱发,指尖触到冰凉的玉,那确实是我刻的“渡”字,笔锋歪斜,是当年用匕首在玉镯内壁一笔一划凿出来的,那时我嫌她名字里带“渡”字太冷,说要在玉上刻个暖和的字。她笑我:“你最会哄人,刻个‘渡’字,渡人渡己,正好。”玉镯套在尸体颈上,像被她自己亲手挂上去的。

船舱里泛着淡淡的沉水香——那是她惯用的香,金陵城只有一家铺子卖这种合香,老板是个瞎眼老头,说这香是给远行的人熏衣用的,能保一路平安。我蹲在船舷边,雨水顺着帽檐滴进船舱,混着血水,慢慢洇开成一朵暗色的花。陈九在身后小声问:“大人,要抬回衙门吗?”我没答,只盯着她攥紧的左手,指节泛白,像攥着什么不肯放手的东西。

费了些力气掰开她的手指,掌心躺着半块碎玉——是“渡”字的另一半,缺口参差,正好和我怀里那块玉镯断口吻合。我摸出怀里的玉镯,对着灯火比了比,断口严丝合缝,连刻痕的走势都对得上。十年前她说要把玉镯分成两半,一人留一只,等成亲时再合起来。我笑她傻,玉碎了就不值钱了。她固执地掰断,把带“渡”字的那半推给我:“你记着,渡口见过的人,渡口再相见。”

如今渡口见了,她却成了尸体。雨越下越大,芦苇丛里传来几声野鸭叫,闷闷的,像有人捂住了喉咙。我正要把碎玉收起,忽然发现她掌心还有一样东西——一缕拧成结的头发,黑而细,缠在碎玉的缺口上。我认得这种结法,叫“同心结”,是金陵城最老的媒婆教的,说系在死人手上,来生还能寻到那户人家。

陈九又催了:“大人,雨太大了,怕泡坏尸身。”我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脸,雨水冲刷下,五官模糊,但她嘴角微微翘着,像在笑。我伸手抹去她额上的水痕,触到一片冰凉的白——是灰,香灰,细细地抹在她眉间。那香灰的味儿不对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,是毒。我心头猛地一沉,正要仔细辨,船舱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橹响,像有船从芦苇深处驶近。

陈九拔刀:“大人?”我按住他的手,示意噤声。雨幕里,一盏孤灯摇摇晃晃地飘过来,灯下坐着个披蓑衣的人,看不清面目,只听见橹声一慢,有人在唱:“渡口渡口,十年一回头,回头的不是人,是鬼魂……”我攥紧那半块碎玉,掌心被缺口划出一道血痕,忽然明白今夜这具女尸,不是要我认亲,是要引我上一条船。灯近了,蓑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——和我刀柄上那枚平安钱的铜色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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